十月末的武昌城,冬气渐生。
江风从北岸吹来,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但长江的水面,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往年这个时候,长江的水位已经开始明显回落,江面变窄,流速放缓,中游的浅滩逐渐显露。
但今年不同,今年入秋以来,上游雨水充沛,江水退得比往年慢了许多,十月底的水位依然不低,足以让那些吃水深的吴船畅通无阻。
于是,武昌城外的鹦鹉洲码头,迎来了今年最繁忙的时节。
当然,真正让武昌这般繁华的,只有一个动因,那就是武昌赶上了数十年未有的大运——今年八月以后,吴藩大行台停留在了武昌。
而自打赵怀安将行台迁驻武昌以来,这座原本已经开始没落的沿江城池,便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行台衙署、军器监、度支司、转运司、粮料院……大大小小的官署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城中冒了出来,带来了数以千计的官吏、书办、差役,以及他们背后数以万计的家属、仆从、商社。
而这些人,都是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子的。
于是,武昌城的米价涨了,布价涨了,房价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城中的客栈住满了南来北往的商贾,酒肆茶楼从早到晚座无虚席,就连那些原本只在码头边卖苦力的力夫,如今也忙得脚不沾地,因为行台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需要装卸,工钱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
但真正让整个武昌城为之疯狂的,是行台发出来的那一批又一批订单。
自八月以来,行台度支司贴出了一系列告示,都是各种粮食、干草、木杆、药材、布匹或者牛角、鸡蛋、蔬菜、肉类、桐油等原料物资的订单。
这些订单一出,整个武昌城的商贾都沸腾了。
这些订单,不是那种先赊账、年底再结的回款方式,而是只要行台的度支将货物验收合格了,三日内付清全款,以银铤或铜钱结算,绝不拖欠。
这对于常年与官府打交道的商贾们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好事。
要知道,往常与官府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拖欠货款,有时候一批货送上去,半年都拿不到钱,甚至有些小商社被拖到破产。
保义军的行台有完善的军备生产体系,但赵怀安依旧将大量物资类订单发给了民间。
赵怀安非常清楚因战争而产生的海量物资需求将大大刺激长江流域的经济。
这些钱挣得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对于赵怀安来说,是构建一个沿江的物资调配网络,也就是可以有足够的市场能购买到能发动一场十万军队作战的配给网络。
而这种商业关系一旦建立,就会自己产生外溢,如江西的粮食和布匹还有四川巴山一带的草药,都会被连接到一起。
即便战争结束后,这种商业上的互动还会继续存在。
所以战争是很好的点火,将沿江的经济热度烧起来。
和这种大层面的战略考虑,所谓发现款的损失是不值一提的。
而事实再次证明,钱是古往今来最好的调动积极性的东西。
当八月的订单发出后,最近的湖南、江西、鄂岳商旅就源源不断奔赴武昌。
当然,他们发现很多订单其实早就被淮浙商帮给提前订了,只以为又是一场空欢喜,但很快,这些淮浙商帮就转头将订单转包给了这些周边商帮。
但做生意是要资金雄厚的,尤其是和官府做生意,而一些江西、湖南的商帮有不少都是本钱小,一家吃不下。
胆子小的就几家联合一起吃大订单,胆子大的,则在那些淮浙商帮的指点下,直奔武昌的光大钱行,左手拿着官府给的订单,右手就贷出了一笔飞钱票。
保义军在沿江贸易期间,大量使用飞钱票。由于光大钱行的信誉以及保义军在整个长江流域彻底成为霸主,飞钱票已越发与茶叶脱钩,逐渐有了钱钞的含义。
甚至在两淮、江东、两浙等富庶地方,甚至开始有小额面值的钱钞在市面上流通,老百姓的接受度也非常高。
不过,在广大的内陆,即便是水路畅通的江西,因为地方上缺乏保义军军人和家属这样一个稳定的消费群体,所以还是只认铜钱。
其实就目前的吴藩来说,有两个非常大的割裂,甚至有两种经济的逻辑在。
那就是在经济发达的江东、淮南、浙东沿海,因为巨量的海贸要求,所以百姓日常生活都与海贸有着密切的联系。
这些地方本身就产生源源不断的财富,所以市场导向的经济非常强。
可在淮西,宣歙这些地方,他们也是保义军的老根据地,但他们的经济主要是靠这些地方的都督府。
可以说,这里的经济动因全都是保义军和他们的家属贡献的,这些人有稳定的福利和薪金,所以是这些地方上消费的绝对主力。
甚至这样说,这些地方的经济就是围绕保义军的武士和他们的家属的。
从霸府拨款到各都督府,都督府的度支系统再给下面发钱,就和水一样,一层一层流淌下去,最后流到普通老百姓手里。
这就是两种经济模式,不论好与坏,但就是目前吴藩的现状。
至于后面收纳的江西、湖南、那就不提了,目前还算是恢复经济秩序的阶段,只有各地的势力豪强才有机会挣钱。
其实,这些上述地方商帮之所以能在大行台接到订单,乃至淮浙商帮愿意将订单倒手给他们,就是因为保义军上层的严格要求。
就和之前说的,对于赵怀安来说,这不是经济行为,而是一种政治行为。
而在他的规划中,以后的经济链条上,也就是这样安排。
中游的商帮负责物资的采办,而下游沿海的,则负责订单和海外,大家各司其职,在这个贸易大网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挣他自己这份钱。
这一次的襄阳之战就是一个样板。
所以,不仅湖南、江西的商帮吃到了肉,就连武昌城外的一些庄头也纷纷涌了上来,一同上来分一杯羹。
这张大网,终将有一天笼罩在整个天下,拽住所有人的命运,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去奔劳。
……
行台的订单,不仅仅刺激了粮食和布匹这些大宗商品,更带动了整个武昌城的百行百业。
无论是直接服务于保义军订单的,还是为这些商人们服务的,都在这几个月挣到了钱。
比如武昌本地的药材商,靠着就近和关系,接到了大批常用药材的订单,就立刻派伙计分赴岳州、江州、洪州等地收购药材,又雇了十几个药工,日夜不停地炮制、切片、打包。
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内交付到行台,并由大行台开始验货。
当然,这种验货肯定是有大量灰色在的,但目前来说,能抽调到大行台的官吏几乎都是各州的干吏,他们在地方上不熟,也不敢随意欺压,所以除了些过油的小钱,倒是真心办事。
不过你要让这些官吏和商社都凭良心办事,那是不现实的,所以到最后,也就只能铁拳下场。
一乱一治,无非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