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扶植江西、湖南的商社的目的一样,保义军同样也将大量零散的小订单发给一些武昌本地的小商社。
比如制作袖章、绑腿、布袋、旗帜之类的轻工品。这些东西技术含量不高,不需要专门的作坊和工匠,只要有一双巧手,几根针线,就能在家里做。
于是,武昌城里悄然兴起了一种新的营生,小工间。
所谓小工间,就是一些手巧的妇人,在自家院子里支起几张桌子,招揽左邻右舍的妇女,一起接行台的订单。
她们从行台领回布料、丝线、染料,按照规定的尺寸和样式,裁剪、缝制、染色,做成成品后交回行台,按件计酬。
……
武昌城北的一个坊街里,这里的王大娘小工坊是这一片最有活力的。
这个工间的掌柜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她的丈夫此前是武昌军的一员水军小校,在当年王仙芝、黄巢攻打武昌之战中战死。
本来这种职位是可以父死子继的,但她却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于是丈夫的职位就被一个家族中旁系的男丁给顶了,后者只是在第一天送了一包肉糜来,之后就再没上门过。
所以这些年王大娘就一直和两个女儿相依为命,靠给人洗衣缝补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自从行台放出袖章和绑腿的订单后,她的生活一下子有了转机。
原来他的夫君当年有个同僚,也是武昌水军的一员,但他的命好,在战斗中突围,最后随当时的主将薛道凝一并投了当时还弱小的保义军水师。
于是命运就出现了巨大转折。
而这一次发放订单,她夫君的这位前同僚就在得知了故人家眷的困境后,帮她争取到了一份订单。
当时行台的小吏亲自上门,给了料子和样式,让王大娘先做看看。
后面,王大娘自己试着做了几套袖章,交到行台,验收合格后,领到了百钱的工钱。
她尝到了甜头,便大胆地招揽了巷子里的七八个妇人,在自家院子里支起桌子,一起接活。
行台那边见她做得好,便给了她一个长期订单,即每月供应袖章两千副、绑腿三千副,然后她就开始扩大生产,雇佣了更多的女工。
在这个时代,除了上层的女性靠着田土、庄园的供养可以过着奢华的生活,大量的城市女性实际上都缺少生计来源。
但如王娘子这样的小工间,尤其是专门做一些轻工纺织类的工作,就吸纳了大量这样城市女性。
她们大多是城中的普通妇人,有的丈夫在军中服役,有的丈夫在码头扛包,有的干脆就是寡妇。
她们靠着行台的订单,挣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工钱,改善了家庭生活。
而如王大娘这样的有上层资源,同时又扎根在街道、基层的女性,靠着这摊生意没准就能做大做强,百年后,成长为一个服装奢侈品牌,将自己的头像都印在上面。
这是最好的时代,遍地都是黄金,一个大时代正在缓缓开启。
正如赵怀安当年在长安对那帮公卿说的那样,他来就是要改变这世道的!
正是无数这样的订单,不仅让武昌城的商贾们赚得盆满钵满,更让整个武昌城的货币流通速度大大加快。
那些从行台领到货款的商贾们,转身就去采购更多的货物,修补船只,雇佣更多的人手。
而那些从商人手里拿到钱的工人、力夫、田户,有了钱,也开始带动了消费。
即便是给家里孩子带两根红头绳,都是一件欢喜事。
就这样,行台发出去的一贯钱,在武昌城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就带动一批新的消费,催生一批新的订单,养活一批新的营生。
一切都看着像是往好方向发展。
……
但武昌城内的繁华和城外码头一比,又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汉口南岸的鹦鹉洲是长江中游最大的天然锚地,向来就是长江中段比较忙碌的码头,但今年的鹦鹉洲码头上,船只的密度比往常大了将近一倍,洲头洲尾,帆樯如林。
随着江陵被收复,原先压抑了一年多的长江上游贸易迅速爆炸。
从上游下来的蜀船,载着川中的井盐、蜀锦、药材连绵不断地顺江南下,而从下游上来的吴船,也载着扬州的铜器、佛经、越州的瓷器、宣州的纸笔北上,准备运往此前保义军开拓的吐蕃、南诏、成都。
同时,大量从洞庭湖方向来的湖船,载着潭州的稻米、朗州的木材、岳州的茶叶抵达武昌大行台,交付订单。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鹦鹉洲两侧的航道,桅杆密密麻麻,仿佛一片枯死的森林。
船工们的吆喝声、纤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连江涛声都被压了下去。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
一袋袋稻米垒成了小山,一捆捆绢帛堆成了长墙,一箱箱瓷器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被搬上船,运往上下游的各处口岸。
力夫们光着膀子,扛着货包,在跳板上穿梭往来,
因为人力短缺,以及对装运时间的敏感需求,商人们非常肯给工钱,几乎都开出了比往年高一倍的力钱。
当然,你要是价格低了,也雇不来人。
此时,鄂州一带早就结束了农忙,在晓得武昌这边好挣钱,大量的农民结伴奔来武昌,加入到了力夫队伍中。
但即便如此,力钱的价格还是没打下来,因为行台的订单太多,货物太多,力夫好像怎么都不够用。
而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本就在家中无事的农民,纷纷来武昌投靠亲朋,也来码头上卖力气。
这种钱挣得是累,但比种地强多了,一天下来,就能挣个一百钱,忙乎几个月,就能顶过去一两年的收成。
其中大量的这样的力夫群体又都来自武昌下游的江州一带。
这里本就是鱼米之乡,湖广人稠,而最早一批来武昌的力夫就有不少是来自江州的。
一般来说,农民是很难离开乡土去其他地方务工的,毕竟穷家富路的,出去可能钱没挣到,没准还摊上大事。
但如果身边有人通过劳力挣到钱了,还是让他们眼红的大钱,这些农民又会立刻转变观念,以乡缘、血缘为纽带,成群结队去务工。
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会如候鸟一样,在农忙时返回家乡,只在农闲务工。
可当中依旧有大量的人,在见识了城市,接触到了这里的生活,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其实现在武昌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就在汉口南关一带,已经出现了数量巨大的窝棚,连绵成片。
这里,将是数不清的候鸟们临时落脚的地方,也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
在这个时代,依旧还相信,一分努力一分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