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十月二十六,武昌,夜。
明月姣姣,江河澹澹。
远处的长江,在月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如同一条宽阔的绸带,静静地流淌。
鹦鹉洲码头上,那些白天里密密麻麻的船只,此刻大多已经泊岸,桅杆上挂着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点点繁星。
偶尔有一艘夜航船从江心驶过,船头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传来几声模糊的号子声,很快又被江风吹散。
此时,行台府中,却是华灯初上,一行文武随着赵怀安的车架一并出行台。
赵怀安前些日去了岳州、湖南一带巡视,抚慰地方四民,很是刷了一份存在感,今日刚刚返回武昌。
鄂州刺史杜洪闻讯,便殷勤地递上请柬,说是要在府中,备宴接驾。
这一场夜宴最早是为江陵之战酬功的,只是后面赵怀安想了下,还是觉得半场开庆功宴还是太忌讳了,便就取消了。
却不想,这一次杜洪倒是主动提出了,还就办在原先的那天。
说实话,赵怀安连庆功宴都不想开,更不用说是接风应酬了,但架不住杜洪一再恳请,再加上张龟年也在旁说道:
“大王,杜洪本就是外将,自大行台驻武昌,一直惴惴,敬小慎微。”
“此番筹备襄阳之战,其人着实出了不少力。若是不去,恐寒了他的心。”
赵怀安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换了身常服,同意了。
……
自杜洪奉版籍于赵怀安后,他就将自己武昌军节度使幕府给封了,然后全家搬到了他在城中的另外一处别业。
但不得不说,赵怀安对于这些主动投附的藩帅还是非常大气的,这些人的一应家私资财都没没收。
而这几年,杜洪在鄂州委实是捞了不少,不说富可敌国,但就在这武昌城吧,可谓半城。
就只他们杜家现在住的这处别业,只是其大厅就是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梁柱皆用上好的楠木,雕梁画栋,极尽工巧。
也就是武昌在长江边上了,所以川西的大木可以直接从汉源一带顺江到鄂州,这才有了眼前的撑梁大木。
此时,杜洪早已带着一家人在门口等候,却左等右见,没等到大王车架来。
他的儿子杜勋也焦急,忍不住问道:
“爹,大王是不是不来了?为了这场宴会,咱们家至少花了上万贯,刚刚王鹘儿还来问,要不要现在就准备。”
本就焦躁的杜洪听了这话,不耐烦:
“这王鹘儿就晓得问问问,要不是看在有几分交情在,我能让他来演这傩戏?老子恨不得自己上!且让他等着……”
说着,杜洪沉默了下,对儿子道:
“你让人去侧院,让王鹘儿带着伶人们先热身,大王呆会就到。”
杜勋点头,连忙让人将话传去。
……
其实不是赵怀安不准时,而是他本来打算先去军营巡视一番,再到杜洪那边赴宴。
可他在军营中,却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原来他在发放一批军资给下面时,忽然有十余军士边带着玩笑,却带着不满,在那边自陈战功,以求升赏。
赵怀安本来已经准备上马了,听到那边的喧哗声,便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十来个军士围在一处营帐前,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有人拍着胸脯,有人指着身上的伤疤,有人挥舞着手臂,情绪颇为激动。
“咱们跟着大王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光州打到江东,从江东打到鄂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可如今呢?那些后来的,倒一个个升了官,咱们这些老兄弟,还在当个什长、队正!”
“就是!那年打黄梅,我砍了两个草军的头,功劳簿上记了,可一直没升迁!”
“大王不是说要赏罚分明吗?怎么咱们的功劳,就不见赏呢?”
在外面,赵怀安听了后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孙泰道:
“去,把那些人叫过来。”
孙泰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进去,直接就是一阵训斥,然后又带着帐里的人走了出来。
那几个军士看到赵怀安站在那边,顿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然后低着头,跟着孙泰走了过来。
到了赵怀安面前,几个人纷纷抱拳行礼,却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赵怀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扫视了他们一圈。
这些人他大多有印象,确实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有的从光州时就跟着他,有的在寿州时跟他。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们跟随我多年,你们本事高低、勇猛还是怯懦,就算我不清楚,统领你们的上司也必定一清二楚。”
“你们真立了功劳,我怎么会亏待遗漏你们?但若是没有功劳,只有资历,就敢凭空虚报功绩?”
那几个军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赵怀安的目光压了回去。
赵怀安继续道:
“有功不赏,是谓吝;无功求赏,是谓贪。吝则失众,贪则踰分。”
“夫有超人之才能者,必有超人之爵赏。尔曹不见高都督耶?今贵为方帅!”
“而当年和高帅差不多同时间从军的,现在还有很多是什将,这是我赵怀安忘本?忘了老兄弟?”
“而是这些人的才智止此,比不上旁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如今你们一个个自己吹嘘战功,只求升官领赏。”
“可我吴藩的官职爵位,是要来,骗来的?你说有功?为何功劳簿上无?”
“尔等若是觉得不公,是上面欺上瞒下,贪了你们的军功,那行,你把那人名字报上来!”
“一旦查证确实如此,我赵怀安亲自杀他头,然后给你们几个封功!”
“如何?”
一番话说完,那几个军士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怀安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我赵大不是忘本的人。”
“你们的苦劳,我都记在心里。但苦劳归苦劳,功劳是功劳!”
“国家名爵,无功焉能受?”
“你们倘若肯尽心竭力踏实建功立业,日后高官厚禄,我绝对不会舍不得赏赐,我恨不得你们各个为我率兵带马!”
他走到一个年纪最大的军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王,我记得你,跟我不少年了,最早是和张歹一起来投奔我的对吧!”
“但你是老资历,当个队将还行,让你当都将,你管得住千人吗?让你当卫将,你调度得了三千人吃喝拉撒吗?”
那叫老王的队将低下了头,低声道:
“大王……末将……末将明白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也一样。想升官,可以,拿军功说话!”
“我辈武人功名但凭马上取!”
“有本事的,我赵大绝不会亏待!”
“没本事,没军功,你就是跟我再久,也只能在现在的位置上待着!”
“这不是我吝啬,而是为了你们好!让你们去干干不了的活,那是害了你们,也害了下面的弟兄。”
这几个自诩老资历的低级军官们纷纷低下头,抱拳道:
“末将……明白了。”
赵怀安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吧。好好练兵,好好打仗。”
“等襄阳打下来,后面就是北伐中原!”
“到时候,有的是仗打!谁有本事,谁就能升上去。”
那几个军士应了一声,随后散去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赵怀安心情也不好,沉着脸带人一路去了杜家。
……
当赵怀安的车架到了杜家,便见杜家早就大门大开,一条巷子灯火通明,两排红灯笼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将整条甬道映得如同白昼。
杜洪带着家人们在门口焦急等候,看到赵怀安的华盖后,大喜,连忙迎上前,躬身道:
“大王驾临,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怀安摆了摆手:
“杜刺史不必多礼,倒是我该赔罪了,有事耽搁了片刻。今夜是你做东,我是客,客随主便。”
杜洪满脸堆笑,侧身引路:
“大王请,大王请。”
赵怀安迈步入门,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入门便是一座巨大的影壁,影壁通体用汉白玉砌成,高约两丈,宽约三丈,正面浮雕着一幅百鸟朝凤图。
凤凰居于正中,展翅欲飞,四周环绕着百鸟,每一只鸟的姿态都各不相同,有的振翅,有的回首,有的啄羽,有的鸣叫,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石壁上飞出来一般。
影壁的边框上镶嵌着金丝银线,在灯火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正厅,甬道两侧各有一排雕花石栏,石栏上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琉璃灯盏,灯盏中的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整条甬道映得如同仙境。
甬道两侧的花园中,种满了各色花木,一片芙蓉,桂香扑鼻。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广大的正厅,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正厅的屋顶上覆着绿色的琉璃瓦,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碧玉一般。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迎晖堂”三个大字,字迹丰润饱满,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
走进正厅,赵怀安更是暗自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