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上面陈设着各色果肴,有青瓷盘盛着的蜜饯金橘,有白瓷碟装着的糖渍梅子,有银碗盛着的羊酪,有木盘堆着的胡饼,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糕点,精巧玲珑,仿佛是艺术品一般。
长桌两侧,各摆着几张小几,几上放着酒壶、酒杯、竹箸,每张几旁都坐着一人,有文有武,都是鄂州本地的官吏和将领,此刻见到赵怀安入内,全部都起身下拜,不敢抬头。
大厅的西面,立着一架巨大的六曲屏风,屏风上绘着武昌楼外江景,水墨淋漓,意境悠远。
屏风前,坐着几个抱着琵琶、箜篌的乐伎,穿着鲜艳的绫罗绸缎,梳着高髻,插着凤翘,正在调试琴弦。
屏风的框架是紫檀木所制,屏心的绢帛是上等的吴绫,一看就价值不菲。
大厅的东面,则是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小台,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显然是用来表演歌舞的。
小台的四周,摆着几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有的是苍劲的古松,有的是玲珑的假山,有的是婀娜的兰草,每一盆都独具匠心。
赵怀安的目光扫过大厅,心中暗赞了一声,这杜洪,是真的肯花钱。
就这些摆设、这些器皿、这些乐伎,恐怕花了他不少心血。
杜洪见赵怀安面露赞许之色,心中暗喜,连忙引着他走到长桌北首的主位前,躬身道:
“大王请上座。”
赵怀安也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下,随行的行台文武也纷纷落座,而背嵬的左右指挥使孙泰、赵虎则是在赵怀安身后侍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在场这些伶工。
杜洪在主位下首的客位坐下,举起酒杯,朗声道:
“大王自迁行台于武昌,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可谓宵衣旰食。”
“下官别无他物,只能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先敬大王一杯!”
说着,他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怀安也举起杯,抿了一口,就晓得这酒是十年份的五粮液,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为何他清楚?因为他平日喝得也是这个。
要知道五粮液开窖的第一批酒就是十年前,几乎都是直供给赵怀安和麾下核心文武的,这杜洪能弄到,不晓得托了多大的人情。
从这方面来看,赵怀安还是比较满意的,能看出杜洪还是非常恭顺的,对自己不敢有一丝懈怠。
只是,这杜洪在鄂州当了这么多年节度使,搜刮了不知多少民脂民膏,如今虽然归附了保义军,但此人的豪奢习气,恐怕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等襄阳战事结束后,得好好查一查鄂州的账目。
不过,今夜是杜洪做东,他也不好扫了主人家的兴致。
于是,赵怀安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长桌上的菜肴,忽然指着一道菜问道:
“这是什么?”
杜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只青瓷盘中,摆着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色泽鲜艳,仿佛是刚从枝头摘下的一般,他笑道:
“大王有所不知,这是末将府上厨子的拿手菜,牡丹鲈鱼。”
“将鲈鱼切成薄片,裹上蛋清和面粉,炸至金黄,然后拼成牡丹花的形状。旁边那一碟是酱汁,蘸着吃,甚是可口。”
赵怀安夹起一片,蘸了蘸酱,放入口中。
鱼片外酥里嫩,还带着一丝酸,确实不错。
对于吃,赵怀安向来是不吝夸奖的,点了点头:
“好手艺。”
杜洪笑得更加灿烂了,又指着另一道菜道:
“大王再看这道,雪映红梅。”
“这是用上等的虾肉剁成泥,裹上蛋清,蒸熟后浇上红曲汁,再配上火腿末和菜叶,形如雪中红梅,入口鲜嫩滑爽。”
赵怀安尝了一口,果然鲜嫩无比。
他又看了看其他菜肴,有用鸡胸肉切成细丝,配上金针菇、玉兰片,凉拌而成;有甲鱼裙边炖汤,汤色碧绿,裙边如月;有用鲤鱼的须和鸡的尾尖,配上火腿丝和笋丝,烧制而成。
每一道菜都非常精致,连赵怀安这个爱吃的,也有好几道菜是没见过的。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坐拥大半南方,可以说天下没有比自己还有钱的了。
可竟然在享受上,却比不上这个杜洪,这才赵怀安不得不暗自警惕。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
这杜府,确实豪富。
不仅是陈设和菜肴,就连那些伺候的仆役,个个都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举止得体,进退有度。
那几个乐伎,更是生得花容月貌,弹奏的曲子也是婉转动听。
忽然,他发现自己屁股下面坐的胡床,竟然是镂金的,于是不动声色问道:
“这床竟然是镂金的?
要不说杜洪一介伶人出身呢?没读过书,这会还以为赵怀安单纯在问,于是笑着回道:
“这是当年南朝梁武帝胞弟临川王萧宏的镂金床,也是下官要敬奉给大王的大礼。”
杜洪说完,赵怀安笑了:
“所以现在这是我的了?”
不等杜洪点头,赵怀安脸色一沉,就对左右道:
“换木榻,将这镂金床给我毁了!”
左右背嵬连忙上前,将一张普通的榆木榻搬到赵怀安座下,然后两个膀大腰圆的背嵬走到那镂金床前,一人抓住一头,将那床抬了起来。
那床虽然镂金,但骨架是檀木所制,颇为沉重,两个雄壮的背嵬豪士都抬得有些吃力。
他们抬着床,大步走出厅外,将床放在地上,随后就找来短斧,对准那镂金床的床腿,狠狠劈了下去!
一声脆响,那镂金的床腿应声而断,上面镶嵌的金片崩飞出去,在灯火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然后,背嵬们又是一连三斧,将床腿全部砍断,整张床轰然倒塌,上面的金片、金丝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凌乱的宝光。
厅内,杜洪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杜勋坐在他身后,也是一脸惊愕,不知道这位吴王为何突然发怒。
不刚刚还有说有笑吗?
“大王……大王……”
杜洪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末将……末将不知何处失礼,还请大王明示!”
赵怀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张普通的榆木榻上,看着院中那堆被劈碎的镂金床残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杜刺史,你可知道,这镂金床,让我想起了什么?”
杜洪跪在地上,连连摇头:
“末将……末将不知。”
赵怀安道:
“我想到为何南梁起时是那般强盛,最后却被侯景打得国破家亡。”
“其宗亲权贵,不以仁义佐天下,而以此金玉骄淫逸,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杜洪的脸色更加白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怀安继续道:
“杜刺史,你呢,原是外藩,不晓得我保义军风尚,所以我不怪你。”
“这也是今日我没砍你,而是砍了这镂金床,非是因为床有过,而你无过。”
“我再给你说一句。”
杜洪连连磕头:
“末将知罪!末将知罪!求大王饶命!”
赵怀安缓缓道:
“自古无论何人,未富而骄,未贵而侈,必败!”
“既富,岂可骄乎?既贵,岂可侈乎?有骄侈之心,虽富贵岂能保乎?”
“处富贵者,正当抑奢侈,弘俭约,戒嗜欲,以厌众心,犹恐不足,以慰民望。”
“更何况穷尽天下奇巧珍宝,以供一人之乐?如此这般招致灭亡,乃天之道!”
“这番道理,无论是治国还是治家,都是足以警醒的。”
“前人翻车覆亡屡见不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说着,赵怀安举着酒杯,示意杜洪父子起来,说道:
“你现在为我吴藩鄂州刺史,再不是过去的武昌军节度使!”
“既然你为我臣,我得教你,而这番话就是我给你杜家的金玉良言!”
“信我者,家族绵长,不信我者,二世而斩!”
说着,赵怀安认真道:
“杜刺史,你奉版图,是有功的,而且能在群藩中率先归我吴藩,又是个有福德的。”
“可却不要将这份功德都做没了,那样大祸临头时,悔之晚矣。”
杜洪连连磕头:
“下官不敢!下官再也不敢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
“行吧!此事就到此为止!”
随后,赵怀安对停下的伶工笑道:
“继续奏乐,继续舞。”
那边,杜洪将额头汗水擦干,如坐针毡。
于是,屏风前惊呆的乐伎们再次拨动琴弦,一时间,琵琶声、箜篌声、笛声、箫声齐鸣,奏起了一曲轻快的乐曲。
那曲调婉转悠扬,仿佛春水潺潺,又仿佛燕语莺啼,让人听了不觉心旷神怡,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锦衣社指挥使丁会带着部下们不惜马力,飞奔来此。
歌舞升平,杀机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