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諲重新望向江面,低声道:
“王建肇宿将也,忠勇可靠,有他在,我相信浮桥一定守得住!”
可这份自信,在仅仅不到两刻后,就被城内的一声巨响给击破了。
……
从南、西二城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然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
“轰!轰!轰!”
撞击声,沉闷而沉重,仿佛有巨人在用铁锤砸击城墙。
紧接着,城中开始腾起尘烟,灰黄色的烟尘从南城和西城的方向升起,在冬日的暖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赵德諲不语,依旧坐在胡床上,裹紧了身上的毛毡,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南城的方向。
而身旁,赵匡凝已经急得冲楼下大喊:
“来人!快去城内查看!到底怎么回事!”
楼下,一个牙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沿着街道向南城疾驰而去。
望楼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只有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和石弹撞击声,在寒风中回荡。
赵德諲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他的两个儿子站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担忧,却不敢多说什么。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巷中传来。
那牙兵策马狂奔,冲到望楼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楼,跪倒在地,大喊道:
“报!大帅!南城和西城遭到敌军砲石攻击!那些石头……那些石头好大!”
“都是从城外飞进来,砸塌了好几处民房!守城的弟兄们被砸死了好几十个!”
赵匡凝闻言,脸色大变:
“砲石?怎么可能!保义军的抛石车,射程不过二百步,怎么可能打到城里来?”
那牙兵连连摇头:
“小的也不晓得!但那石头确实是从城外飞进来的!小的亲眼看到,一块大石头从西边飞过来,砸在城内的粮仓上,把屋顶都砸塌了!”
赵匡凝还要再问,他的弟弟赵匡明指着西边的方向,沉声道:
“大兄,你忘了之前敌军在西城城外大概二百步地方,推起的几座土台了?”
“当时还以为是为了弓弩手用的,还嘲笑保义军连抵近筑土台都不敢。”
“现在看,这些人是将砲石车架在了土台上啊!”
赵匡凝语塞,不知所措。
而赵德諲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西城的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自己真的太累了!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啊!
……
城西二百步外,三座土台巍然矗立。
说是土台,其实更像是一座座小型的夯土山。
每座土台高约两丈,底部宽约三丈,顶部宽约一丈有余,呈梯形向上收窄。
土台的表面被夯得结实实实,上面铺着一层木板,木板上又铺了一层湿泥,以防砲车发射时的震动将土台震塌。
此刻,每座土台上都架着一架重型抛石车。
这些抛石车与保义军常用的配重式抛石车不同,它们没有高大的配重箱,而是采用了一种更加紧凑的设计,即抛竿较短,配重更重,底座更加稳固。
这是保义军大匠们专门为土台作战而改良的型号,牺牲了一定的射程,换来了更高的精度和更弱的后坐力。
土台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厢军和民夫,他们正将石弹一枚枚运到台上。
砲车营的营将马三宝正站在中间的砲台上,亲自指挥。
他们现在用的这种砲台战术其实只是砲堂学院的一种战术假设,这一次在襄阳城外,也是第一次试验。
马三宝举着大拇指,稍微估量了下,就自信下令:
“配重,加两斗!抛竿,降一刻!”
“喏!”
砲手们齐声应道。
绞盘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抛竿缓缓降下,皮兜中装上了一颗重约三十斤的石弹。
“预备!放!”
令旗挥下。
“轰!”
抛竿猛地弹起,石弹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西城城门楼而去。
“轰隆!”
石弹精准地砸在了城门楼的屋顶上,将屋顶砸出一个大洞,瓦片和木屑纷飞。
城门楼上的山南东道军发出一片惊呼,有人为躲避,甚至直接从城头上跳了下来,断脖子断腿。
“好!”
马三宝大喝一声:
“继续!不要停!”
砲手们立刻开始装填下一轮石弹。
有人转动绞盘,将抛竿拉回原位;有人搬起新的石弹,放入皮兜;有人调整角度,准备下一轮射击。
“放!”
又是一颗石弹飞出。
这一次,石弹砸在了城门楼旁边的城墙上,将城墙上的垛口砸塌了一角,砖石飞溅,将几名守军砸得头破血流。
“放!”
“放!”
“放!”
一轮接一轮的石弹,如同暴雨般砸向西城。
那些石弹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砸在城楼上,有的飞过城墙,落入城中,砸塌了民房,砸碎了街道。
城中的尘烟越来越浓,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末世。
保义军知不知道这会误伤城内百姓?知道!但这就是战争!
城头上的山南东道兵,已经被砸得抬不起头来。
他们蜷缩在垛口后面,听着头顶上呼啸而过的石弹,听着身边被砸中的同袍发出的惨叫,心中充满了恐惧。
有人开始偷偷脱下甲胄,试图逃离城墙,但被督战的牙将一刀砍倒,尸体被拖到一边。
“不许退!都给我守住!”
城头上的武士们扯着嗓子大喊,但他们的声音,在石弹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
襄阳城中,已经乱成一团。
南城和西城的居民们,纷纷拖家带口,向城北和城东的方向逃窜。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家当。
街道上挤满了人,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一片混乱。
一个老妇人跌倒在路中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后面涌来的人群踩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被人群挤得靠在墙上,孩子哇哇大哭,她却只能无助地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安慰着。
城内的土团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无济于事。
有人甚至趁乱打劫,冲进被砸塌的民房,抢夺财物。
后面,连土团们自己都开始加入了劫掠的队伍中,在那些凄厉哭喊的百姓面前,裹着财物扬长而去!
南城的粮仓被砸塌了一角,粮食从破口处倾泻而出,引来了一大群人。
他们蜂拥而上,用布袋装,用大斗接,有个实在没带东西,干脆趴在地上,用衣襟兜了一堆,就往家里跑。
这人一路捧着,一路笑着,在转进一条大街后,忽然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惊马给撞翻在地,最后被活活踩死。
在继砲击扬州后,保义军又一次开始直接轰击大城。
……
东北角的望楼上,赵德諲依然坐在胡床上,裹着厚厚的毛毡,望着陷入混乱的西城,沉默不语。
他的两个儿子站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那些蔡州将和山南东道将们,也纷纷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就在众人等着赵德諲下一步的命令时,他们忽然看到大帅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然后竟当着一众牙将的面轻鼾了起来。
这下子,一众人面面相觑。
就在众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刚还打瞌睡的赵德諲忽然抬头,没有任何准备,就下令:
“传令,让院内牙兵队去西城,敢劫掠鼓噪者,立斩。”
“传令,赵重胜率骑三百,出西城,强袭敌军砲台!”
见众将都发懵不动,赵德諲大吼:
“还不去!”
于是,一群牙将如梦初醒,慌忙跑到望楼边,对下面的牙兵们大声传令。
守在望楼下的牙兵们在接到一连串军令后,慌忙上马,分头直奔各处。
牙兵们是去了,可趴在栏杆边的牙将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帅这是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