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破了山南东道仅剩的水师后,薛道凝带着安庆水师逆汉水长驱直入,终于在翌日中午,二三百大舟,帆影蔽空,出现在了襄阳东面的汉江水域。
此时已是十一月,汉江水进入枯水期,水流平缓,薛道凝就准备在靠近鹿门山外停泊。
可不等他们抛锚,就见一小舟从岸边划了过来,直向薛道凝的座舰而来。
小舟上一名牙军,根本没等到上船,就已经大吼:
“大帅有令,你部不要停留,北上急攻襄樊浮桥!切断敌军襄樊之间通道!”
军令很快就从第一层一层层传了上去,而指挥台上的薛道凝听了后,直接就皱眉了。
高仁厚何其急也?
他们一刻不停赶到襄阳外,气都没喘一下,就要投入战斗?他们现在连那所谓的襄樊浮桥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如何能贸然投入战斗?
但高仁厚是西征军主帅,他们安庆水师到了襄阳后,就会自动加入西征军的序列,换言之,这就是上对下的军令,非是协调。
于是,薛道凝抿着嘴,然后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各队泊于此,命赵弘北上,攻襄樊浮桥!”
旗帜频传,很快就将命令带到了最前的赵弘所部。
于是,大概不到半刻,一支由十艘楼船,二十艘斗舰组成的先军摇橹北上,很快就拐入河湾,消失在了视野。
……
此时,吴藩西征军主帅高仁厚并不在鹿门山阵地上,而是在距离襄阳只有四里不到的岘山望楼上。
早在薛道凝带着庞大的水军抵达汉江水面时,沿岸的岗哨就已经用烽火将援军抵达的消息送到了高仁厚手上。
当时高仁厚就下令:
“待薛道凝抵达,就令他率领水军烧毁浮桥!”
当下就有令兵冲奔下山,骑马直奔鹿门山,那边是原先给水军留出的停泊码头。
见左右不解,高仁厚解释了句:
“山南东道军主力未丧,又在城内休整了半月,胆气渐复,此时见我水军抵达攻浮桥,必然要负隅顽抗!”
然后,高仁厚指着视野中一条波光粼粼的光带,沉声道:
“那里就是襄樊之间的水道,如今枯水期间,两岸之间相距不过三百步。”
“敌军要是反应及时,就能从襄、樊出兵列阵两岸,夹击水军!”
“到那时候,薛道凝他们要想攻破浮桥,难度就大了!”
而不等高仁厚说完,在他们的的视野中,此时襄阳城内果然开始有大批军队开始集结,没多久,他们就开了北门,直奔汉江边的长堤。
也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襄阳城头上烧起了一阵狼烟,然后没多久,樊城那边也见到掀起一阵烟尘,也是向着浮桥这边奔来。
很明显,敌军在丢失了襄阳外围阵地后,唯一能接收中原援军的通道就是襄樊浮桥了,他们不会容忍保义军彻底困死襄阳的。
只是高仁厚很是奇怪,这一次山南东道所展现的反应速度,和此前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没有多做思考,当即就下令:
“传我令,令万山阵地的折宗本率军转东,攻击襄阳北出之敌,不使他片甲回城!”
“喏!”
“再令,李思安、耿孝杰、韩通三军全军出营,从西、南两面砲击襄阳!”
“我倒要看看,他是顾头还是顾腚!”
“喏!”
很显然,此时的高仁厚在得到了水军的支援后,指挥风格发生重大变化,开始以更加进取的方式,主动压迫襄阳城。
在围困襄阳城的半个多月中,高仁厚手里早就攒了一大把牌,这一次就是一把砸下去,看看襄阳城到底能不能抗住!
……
与此同时,襄阳城内,临近汉江的东北角望楼上,山南东道核心文武齐聚于此。
和高仁厚怀疑得丝毫不差,此时人群最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山南东道之主赵德諲。
此时他,披着厚厚的毛毡,头上裹着毡帽,整个人缩在胡床上。
可他缩得那么小,却是那么大!
在他的身边,十来名文武皆围在他的两翼,而他的两个儿子赵匡凝、赵匡明也一左一右站着,齐齐看着东北面的水面。
孟冬十一月的汉水,褪去了秋汛的余威,步入枯水期。
河面收窄至三百余步,水流平缓,波面平静,偶有微风掠过,泛起细碎涟漪。
在那里,正午的阳光洒在汉江上,将江面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波光粼粼,与两岸的芦花相映,仿佛天地间都笼罩在一片素净的萧瑟中。
河湾处,汉水自西蜿蜒而来,至江岬折转,先北后南,形成一道舒缓的S型河湾。
河湾内侧,浅滩裸露,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霜光,一群白鹭缩着脖子立在沙洲上,时不时啄食着前滩上的鱼螺。
忽然,这群白鹭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齐齐扑棱棱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岸畔的芦苇丛中。
此时,北岸的芦苇早已枯黄,芦花如雪,在江风中轻轻飘拂,如同一片白色的海浪,与粼粼波光交织,成就了这般冬日的静谧画卷。
而下一刻,一支战船队缓缓出现在了视线中,并开始着转向。
楼船巨大的船身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帆布在冬日的微风中鼓荡,发出猎猎的声响。橹声咿呀,与船夫的号子声融在一起,在河湾间回荡。
而在远处,靠近襄阳北城的长堤上,旌旗猎猎。
一支精锐的山南东道兵已经列阵完毕,弓弩手站在一条长长的土坑前,里面早就埋着一层干燥的松针,箭矢也齐齐插在了地上,一字排开,箭尾在江风中扑棱乱颤!
同时,浮桥上,手持火竹竿的山南东道牙兵也已经就位,竹竿顶端的松脂火焰在江风中跳动,如同一条火龙横亘在江面上。
几乎是同时,在发现了转入河湾的船队中,汉水两岸的战鼓声就开始响起,与长堤上的嘈杂和号令声混在一起。
刚刚还静谧的河湾两岸,瞬间兵气蒸腾,甚于九冬!
……
“来了。”
望楼上,大将秦诰眼尖,指着正在转向的保义军船队,忍不住大喊:
“那些保义军的水军果然来了!”
“他们来得真是快啊!一来就要攻打浮桥!”
此时,秦诰的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
赵德諲瞥了一下这个秦诰,并没有说话。
此时,旁边的长子赵匡凝拱手道:
“还是父帅英明果断,在发现敌军船队出现就命令王建肇率领五千兵马出城防守长堤!”
“此时,王建肇已就位,他更是不负所望,连浮桥都布置了一队火兵!”
“现在只要那船队敢西进,就要他们船毁人亡。”
不得不说,此时有老父亲坐镇,赵匡凝的精神压力减轻不少。
以前不觉得,真做到父亲那个位置,就晓得不是亲自带着队伍创立基业的,真的吃不住那么大的强度。
前些日,即便是保义军围而不攻,他都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看谁都觉得要叛变!
但自前日父帅亲自出来坐镇,整个军心士气立马为之一变,上下不说全力效死,那也是开始对军令上心了。
这就是父帅的威望啊!
只是,赵匡凝看着越发消瘦的父亲,心中对他的身体状况满是担忧。
此时,听着儿子的吹捧,赵德諲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缓缓驶来的大船。
次子赵匡明忽然道:
“父帅,保义军的水师能出现在这里,那郢州水师看来就已经全军覆灭了,可惜啊,早应该让他们退到襄阳的,至不济也能退往对面的樊城。”
一番话说完,赵匡凝的脸色就变了,因为之前下令让郢州水师驻扎在宜城的,就是他,这会二郎说这个,不就是给他上眼药嘛!
正要他准备回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赵德諲几乎是整个人伏在胡床上,肺如同风箱一样大吸着气。
赵匡凝连忙上前,就要帮父亲平复,却被赵德諲给摆手制止了。
赵德諲看着两兄弟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郢州水师,本就不堪一击,在水上尚且还能一战,到了岸上也是浪费米。”
“……”
“此时这种情况,大郎、二郎,你们当同舟共济,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咳咳……”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齐齐低头称是。
而站在外面一圈的蔡州将和山南东道将们则是目不斜视,听着风烛残年的咳嗽声,谁都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忽然,包括赵德諲在内的军将们,脸色一变,齐齐扭头望向西南。
那里,正隐约传来战鼓声和号角声。
襄阳城外的高仁厚发起总攻了?
赵德諲镇定自如,只是轻声说了句:
“高仁厚这川厮,倒是会挑时候。水师刚到,就立刻发动进攻,不给咱们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南城和西城几乎是先后敲响了警鼓,“咚咚咚”的鼓声急促而沉重,在城中回荡,震得人都喘不过气。
赵匡凝脸色一变:
“父帅,敌军攻打西南两城,要不要支援过去。”
赵德諲摆了摆手,充满老将的从容,淡淡道:
“不必惊慌。南城和西城,有刘存节和陈瑰守着,保义军破不了!”
“咱们的预备队,要留在北门后,支援王建肇。”
“可是……”
赵匡凝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德諲抬手打断了。
“浮桥,是咱们唯一的退路,也是中原援军唯一的通道。”
赵德諲的声音虽然喘,却内有威仪:
“若是浮桥被毁,襄阳就是一座死城。到那时,就算宣武军来了援兵,也要被阻在北岸,那时我襄阳几乎只有必败一路!”
“可以说,此战的关键就是浮桥!”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