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丁会带人匆匆奔到杜府,在看到这边陆续被押走的人员,焦急奔到正负责现场的赵虎那边,急促道:
“大王呢?”
赵虎看到了丁会,又看了看四周,这才拉着丁会到了一处假山后,同样是天塌的表情:
“老丁,这一次惨了。”
“到底怎么了!”
于是,赵虎将刚刚夜宴上的刺杀详细描述了下,然后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查到了这个王鹘儿的身份,他应该就是宣武军派过来的,现在和他一个班子的伶人都被看管起来了,杜氏父子也被带走了。”
然后自己苦着脸:
“今日是我和老孙扈从值班,本来我们都寸步没离大王,但后面大王下去跳战舞,我们两就在留在了座位旁,哪里晓得就出了这样的差错。”
说着,赵虎咬牙切齿:
“这杜洪也是该死啊!竟然让朱温的刺客留在了府上,要我看直接将他们杀光算了!”
“要不是大王最后说了句,不冤枉一个好人,兄弟们当场就将这老小子给剁了,哪里还要审问?”
“哎,这一次,我这指挥使算是要做到头了!”
这会,赵虎唉声叹气,那边丁会也是脑子发懵,随后失魂落魄道:
“这一次,我这指挥使算是要做到头了!”
赵虎一愣:
“老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会木然道:
“泰宁军的人潜入武昌,我锦衣社事先没有察觉,这是其一。”
“抓了那批人,连夜审问,却没有审出杜府里还藏着刺客,这是其二。”
“大王遇刺,我锦衣社事前毫无预警,事后才赶到现场。”
“你说,我这指挥使,是不是也该做到头了?”
说着说着,丁会更难受了,他看到了眼前的金光大道,在这一刻黯淡无光。
他不甘心道:
“我现在就去审杜洪。他就算不知道刺客的身份,也脱不了干系!”
“兵刃是怎么被藏在陶瓮里的?他的人,是怎么被朱温渗透的?这些问题,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看着丁会匆匆奔走,赵虎叹了口气,不晓得是为自己,还是为丁会,还是为注定悲剧的杜洪。
……
赵怀安遇刺的消息被封锁到了非常小的范围,总之第二日,武昌城的太阳照常升起,马照跑,舞照跳,生意照做。
更不用说,已经将要抵达到江陵前线的保义军安庆水师。
多达三百艘的楼船、运输舰,沿着汉水摇橹而上,满载各类物资和人员。
在保义军中,水师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军种,一方面是因为保义军本就是以水师见长,又是赵怀安海洋战略必不可少的前提,但实际上,在军中,向来将水师当成是不得志者的聚集地。
为何?这不仅是因为自保义军拿下江东后,水师几乎就剩下些运输支持的任务,比陆军的立功机会要少太多了。
更因为,和陆军的条件比起来,水师条件太艰苦了。
就比如现在,虽然是十月末的正午,襄阳一带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不像夏天那样酷烈。
但此时船队底仓里划桨手,依旧是只穿着牛犊袴,大汗淋漓。
这些人不仅要一连坐着几个时辰,既不知道战况如何,也如拉磨的牛马一样不能停歇,真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但在保义军中,所有的水手都要从最底仓的划桨手做起,然后一步步熬上去。
而且,在船上的等级制度比陆军更加严格,可以说,楼船将就是全船最至高的存在,因为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大江上,只有一个全船上下一条心,才能活下去。
同时,这种封闭的权力结构又给水手们期望,就是一步步从底舱往上爬,大概干个一年,你就有机会去一层做事,理论上,只要你不停,就能做到船上的二副。
至于大副和楼船将?那不是从这里面产生的,而是自一开始就是奉大都督府军令就任的。
这种生态和州县很像,主官都是流官,佐官都是土官。
所以,正因为它封闭,此刻数不清的橹手们虽然艰苦,但依旧在奋力摇橹。
在成为一个优秀的水军,这就是你来时的路。
……
安庆水师的旗舰是一艘五牙大舰,名为“定波”,是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的座舰。
船身长约二十丈,宽约三丈,高百尺,吃水一丈有余,如江上小岛一般。
船体分为五层,最上层为望楼,也是督薛道凝的指挥台;四层为将官舱,也是船中一些钱库所在,三层是舰载步兵的平台,二层是女墙和弓弩手阵地,一层则是拍竿、兵房、还有船舱的出入口。
这五层就是船上的权力体现,自下往上的每一层,都需要淘汰很多人,可以说,能在五牙战舰上升到楼船副将,那都是人中龙凤。
此刻,船上五层甲板的武士、文吏们正躺着晒太阳,昏昏欲睡,但在最下层的底舱里,却是又闷又黑。
底舱中一片昏暗,只在从舷侧桨孔缝隙中投出的光随着外面的水面婆娑。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木料味、桐油味,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一百四十名划桨手分作龙骨两侧,他们每四个人摇动一支巨桨,左右四十支巨桨就是这条庞然大物的全部动力。
他们的座位是固定的,上面铺着一层稻草,但坐了这么久,那草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湿又软。
一个年轻的划桨手姓陈,名东,是庐州人,今年刚满十九岁。
他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牛犊袴,浑身上下汗水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双手握着桨柄,随着梆子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划着。
每划一下,他的背部和手臂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撕裂一般。
“一、二、三、四……”
梆子手的号子声在底舱中回荡,节奏稳定而单调。
划桨手们跟着号子声的节奏,整齐地划动着,他们的动作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只休息了一次,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水。
陈东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身边的木架上放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有限的水。
他每次只能喝一小口,不敢多喝,因为排尿对于划桨手来说几乎不是问题,身体多余的水分往往通过流汗排出来。
当然,就算你有尿的话,你也没地方去尿,只能尿在座位上,到时候还是要被周边的同伴们痛骂。
但即便如此,陈东还是觉得口渴难耐。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他右侧上手的那个老划桨手,那人姓刘,名波,是安庆本地人,在船上干了五六年了,虽然不是就一条船上干的,也是个老资格了。
现在,这个刘波是陈东的师傅,跟着他一并划桨。
实际上,此时船舱里的船桨手配置都是这样,最上首的都是四年以上不愿意上甲板的老资历,下面逐次排列,到陈东这边就是上船没半年的新人。
这些新人有的是劲,却没有什么技巧,所以都被安排在最里面。
此时,刘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划着桨,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的背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多年划桨留下的印记。
陈东咬了咬牙,继续划着。
他的双手已经被桨柄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打乱整个节奏,就会挨棍子。
是的,即便赵怀安三令五申不能体罚,但在军中实际上都禁绝不了的,尤其是在封闭的水军当中,棍子几乎是最高频次的体罚。
而且也没有人去告发什么,因为这就是水军的内部文化,告发者将寸步难行。
那些被揍的新水手被他们的师傅敲打后,肯定会觉得以后自己必然不会对新兵用棍棒的,可神奇的是,无论以前如何想的,等这些人有幸在船上干久了,遇到新兵后,他们也会拿棍敲。
甚至,这种棍棒训斥还形成了一种极其变态的情感纽带,类似严父与慈子!
这就是军中复杂的情感关系和权力关系,不是简单没人性就能概括的。
摇橹的号子中,陈东恍惚着,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来当水师。
他家在庐州城外是有自己田的,但后面爹娘死了,他这点地也不乐意种了,再加上庐州从军氛围浓烈,他就跑到安庆来投军。
本来想当陆军的,但招兵的人说他个子不达标,不要他。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进了水师。
进了水师才知道,这日子比种田还苦。
种田至少还能在田埂上歇歇脚,喝口凉水,伸伸腰。
可在船上,一连几个时辰坐着,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水面的反射加剧了那种闷热的感觉,虽然现在是十月末,但底舱里依然闷热得像蒸笼。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舱里的气味,尿味、屎味,还有一些呕吐的秽物统统被闷在船舱里,那种味道简直是噩梦。
有些时候,上头甲板还会冲刷船面,那些不知道混了什么东西的脏水就会顺着舱板的缝隙滴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
这些东西又臭又黏,有时候滴在他的嘴里,恶心得他想吐。
但他不敢吐,因为吐了,就会弄脏船舱,又会挨棍子。
“一、二、三、四……”
此时,梆子手的号子声还在机械地继续。
陈东咬着牙,继续划着,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号子声忽然停了下来。
“休息一刻!”
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
陈东如蒙大赦,松开桨柄,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木板上。
刘波从上座位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小子,撑不住了吧?”
陈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波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
“喝一口。别喝太多,不然一会儿又要尿。”
陈东接过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水带着一股皮革的怪味,但此刻却觉得甘甜无比。
陈东多贪了几口,将水囊还给刘波,低声道:
“多谢刘头。”
刘波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道:
“小子,这才刚开始。从武昌到襄阳,要走好几天呢。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下船滚蛋。”
陈东咬了咬牙,道:
“我能吃。”
刘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底舱中,划桨手们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闭目养神。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都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那些坐在最上层的划桨手,能够通过两侧舷外支架的缝隙,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但即便如此,那空气也是带着水腥味的,但肯定比底舱里的空气好太多了。
此时,陈东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庐州城外老家的田,春天的时候,麦苗青青,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他爹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人种地,虽然也是苦,但日子是真安稳。
但州里负责征兵的军吏说了,当兵后悔十日,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嗯,我要出人头地,爬上去!给爹妈修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