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头上犹在渗水的甲板,爬上去!
可再侧头去看身边那些和他一样汗流浃背的划桨手,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日子太苦了!真不是人熬的!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但陈东没有哭。
他重新握紧了桨柄,等待着下一次号子声的响起。
……
与底舱的闷热和压抑相比,甲板上的条件要好得多。
安庆水师都指挥使薛道凝,此刻正站在旗舰“定波”号的指挥台上,眺望着前方的江面。
他的头顶上,有一面帆布篷,为他遮挡住了正午的阳光。
他穿着一件轻便的绢甲,腰间挂着一柄横刀,手中握着一柄格物院研发的单筒镜。
和最早赵怀安的那个用天然水晶打磨出的不同,这一款单筒镜是用玻璃制作的。
是的,在陆续研发了七八年,赵怀安终于弄出了玻璃,还是那种非常粗糙的玻璃。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不仅是工艺上的,而且是原料。
就是波斯那一片从苏美尔人开始就烧玻璃了,后面一直是出口的重要商品,唐这边就一直接收这样的贡品,甚至作为珍宝陪葬入墓。
但实际,大唐这边本土也有自己的玻璃工艺,而且也是从春秋开始就传下来了,但这里面在做玻璃的原料上的不同,使得大唐本土的玻璃制品在透光性上差西边的很多。
而赵怀安一开始在军事上非常需要单筒镜,这个技术非常简单,但奈何它对玻璃要求高。
后面赵怀安从长安那边接收了一批烧玻璃的皇家匠人,他们之前就已经在波斯的一些商人们的教导下,专门为皇亲贵族烧西域款玻璃。
也是有了这批人的讲解,赵怀安才明白这里面差在哪了,那就是这些人烧玻璃要用盐湖出产的白色东西,这种就是透亮的关键。
赵怀安马上懂了,就是纯碱嘛,这种东西在江南是非常少的,但却可以从海路,从阿拉伯那片购买。
所以在几个季风之间的确定,吴藩的海商终于拉回来一船压舱的盐碱土,这才开始了吴藩自己烧玻璃的大业。
不过这种学名钠钙玻璃烧出来后,虽然透光是透光了,却是各种颜色的,和赵怀安要的透明玻璃压根不是一回事。
后面格物院那边反复试了很多回,一次偶然中加了点灰锰石,玻璃烧出来后浅了很多。
在经过无数次实验,最后终于才稳定了某个程度,这才有了薛道凝手上的这款单筒镜。
当然,这时候薛道凝的这个单筒镜,依旧看出去都还有青绿,但已经够用。
而且,这一次的玻璃研发还有一些其他产物,那就是烧出了一批透亮的器皿,大王专门将这些配给了学士院,让他们可以观察各种反应。
可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却真正开启了化学事业,只是现在还只能说是“炼丹”。
……
薛道凝看着江面,身后站着几个副将和传令兵。
在他的下方的下方,巨大的甲板上是两排舰载步兵,穿着皮甲,手持步槊或弓弩,正坐在甲板两侧的座位上。
他们的条件虽然比底舱的划桨手好一些,但也同样辛苦,因为只要战船在航行,甲板上的人就必须像下面的划桨手一样坐着,不能随意走动。
所以他们除了跳帮战斗,平时也很少有机会站起来伸展双腿,更不用说散步了。
但人就怕一句自我安慰,那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和上面一层军将们来回走动自然是不能比的,可和底舱的人一比,他们已经足够愉悦了。
……
船队沿着汉水北上,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午后时分,前锋已经抵达了襄州宜城一带。
宜城位于汉水西岸,是襄阳南面的一个重要渡口。
这里原本是山南东道的地盘,但自从保义军攻破郢州后,山南东道的原先驻扎在郢州的水师不得不退守到了这里,企图凭借汉水天险,阻挡保义军水师北上襄阳。
薛道凝站在指挥台上,举起单筒镜,眺望着前方的江面。
一片青绿的视野中,在宜城渡口附近,停泊着大约七八十艘战船,有楼船,有艨艟,有走舸,还有大量小型的渔船。
那些战船的桅杆上,飘扬着山南东道的旗帜。
“果然在这里。”
薛道凝放下单筒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传令!前锋舰队加速前进,准备接敌!”
“遵命!”
传令兵抱拳道,然后转身,挥舞着令旗,向前方的舰队发出信号。
安庆水师的前锋舰队,由二十艘艨艟和十艘走舸组成,由都将赵弘率领。
赵弘接到命令后,立刻下令:
“全速前进!准备撞击!”
艨艟是水战中的主力舰船,船身狭长,速度极快,船头装有撞角,专门用于撞击敌船,走舸则更加轻便灵活,用于侦察和骚扰。
二十艘艨艟如同离弦之箭,向宜城渡口冲去。
船上的划桨手们听到命令,立刻加快了划桨的节奏。
梆子手的号子声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战鼓一般。
底舱中,陈东听到号子声变得急促,知道要打仗了。
他握紧了桨柄,咬着牙,跟着节奏拼命地划着。
他的手臂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这个时候停下来,就是逃兵,就是死罪。
“快!快!快!”
刘波在上面喊道:
“小子,加把劲!打完这一仗,就能歇着了!”
陈东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划着。
……
山南东道的水军显然没有料到保义军会来得这么快。
当他们看到保义军的艨艟如同潮水般涌来时,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战船慌忙起锚,有的战船试图调转船头,有的战船上的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弘率领的艨艟舰队,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山南东道水军的阵线。
第一艘艨艟狠狠地撞上了一艘山南东道的楼船,“轰”的一声巨响,撞角深深地嵌入了那艘楼船的船身,木屑横飞,江水从破口处汹涌而入。
那艘楼船上的士兵发出一片惊呼,有的被震得摔倒在地,有的试图用长矛刺向保义军的战船,但已经来不及了。
“放箭!”
赵弘喝道。
艨艨艟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向那艘楼船上射去。
箭矢如雨,将那些试图抵抗的山南东道士兵射倒了一片。
紧接着,舰载步兵们站起身,将手中的投枪奋力掷出。
虽然在水面上难以掌握准度,但这些保义军的舰载步兵都是久经训练的老手,他们的投枪准确地命中了目标,将那些还在挣扎的敌人一一刺穿。
“登船!”
赵弘拔出横刀,第一个跳上了那艘楼船。
他身后的舰载步兵们也跟着跳了上去,挥舞着刀剑,与山南东道的士兵展开了白刃战。
那些山南东道的士兵本就士气低落,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里抵挡得住保义军的猛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艘楼船上的抵抗便彻底瓦解了。
与此同时,其他艨艟也纷纷撞上了山南东道的战船。
有的艨艟撞上了艨艟,两艘船纠缠在一起,双方的士兵在甲板上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有的艨艟撞上了走舸,直接将那艘走舸撞成了两截,船上的士兵纷纷落水,在江水中挣扎呼救。
薛道凝站在“定波”号的指挥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局势。
他看到,山南东道的水军虽然有不少战船,但大多是些老旧的船只,士兵的素质也远不如保义军。
在保义军的猛攻下,他们很快便溃不成军。
“传令!第二梯队,包抄敌军的后路,不要让他们逃回襄阳!”
薛道凝下令道。
“遵命!”
传令兵挥舞令旗,向第二梯队发出信号。
第二梯队由十艘楼船和二十艘斗舰组成,接到命令后,立刻绕了一个大弯,从侧翼包抄过去,截断了山南东道水军的退路。
那些山南东道的战船看到退路被截断,顿时陷入了绝望。
有的战船试图强行突围,但被保义军的楼船用弩炮射出的石弹砸得船身碎裂,沉入江中。
有的战船上的士兵干脆弃船跳江,试图游到岸边逃生,但被保义军的走舸追上,用弓箭一一射杀。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当夕阳开始西斜时,汉水江面上已经漂浮着大量船只的残骸和尸体。
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山南东道的水军,全军覆没。
……
战斗结束后,薛道凝下令舰队在宜城渡口靠岸,休整一夜。
陈东从底舱中爬出来,站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的双手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已经麻木了。
他望着江面上那些漂浮的残骸和尸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水战,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死人。
他有些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刘波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饼:
“吃吧,吃饱了,明天还要赶路。”
陈东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很难嚼,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刘头……”
他低声问道:
“咱们还要打多久?”
刘波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打到上头让你退伍回去为止。”
“怎么?你想回去?”
陈东没有敢说话,此时战争打起来了,他要是想回去,马上就要被当成逃兵处理。
他在上船训练前,印象最深的就是军中的军法!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那些残骸和尸体染成了一片金色。
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江面,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安庆水师的船队,在宜城渡口缓缓靠岸。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在修理受损的船只,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清理战场。炊事兵在岸边支起锅灶,开始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飘散。
薛道凝站在“定波”号的指挥台上,望着江面上那些沉船的残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人向行台报捷,安庆水师在宜城大破山南东道水军,斩首八百级,俘获船只四十余艘,残敌溃散,汉水航道已完全打通。”
“遵命!”
副将抱拳道,然后转身,快步走下指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