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吼声。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落水声交织在一起,可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失魂落魄。
赵弘浑身浴血,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
他扔掉横刀,从一个死去的牙兵手中捡起一柄短矛,继续向前冲杀。
他的身后,保义军的武士们紧紧跟随,沿着浮桥向前推进。
但山南东道的牙兵实在太多了。
他们从浮桥的两端不断涌上来,前赴后继,仿佛杀不完一般。
保义军的武士虽然勇猛,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不断有人倒下。
“都将!敌军太多了!咱们顶不住了!”
一个牙兵在赵弘身后喊道。
赵弘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浮桥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是保义军的,有的是山南东道的,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桥面上的木排。
江水从木排的缝隙中渗上来,将鲜血冲淡,又带走了。
他咬了咬牙,对那牙兵道:
“顶不住也要顶!不拿下浮桥,咱们就不退!”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几艘走舸正从后方驶来,船头上,放着几个陶罐,陶罐的口部塞着浸了油的破布,破布正在燃烧。
“火油罐!”
赵弘眼睛一亮,大喝道:
“好样子!好汉子!真有种!快!撞上来!”
那几艘走舸上的水手们听到命令,大受鼓舞,更加振奋地划了上来。
在快要抵达浮桥时,他们点燃了陶罐上的破布,然后用力一推,将陶罐扔向桥上。
“砰!砰!砰!”
陶罐砸在浮桥上,碎裂开来,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火焰迅速蔓延,将浮桥上的木排点燃,那些山南东道的牙兵,看到火焰蔓延过来,纷纷后退,有的甚至跳进了江中。
“撞上来!撞上来!”
赵弘丝毫不觉得桥上还有自己,就指着自己大吼:
“向我撞来!”
于是,后面的走舸更加奋力,狠狠地撞上了浮桥。
“轰”的一声巨响,走舸上的火油罐纷纷碎裂,桥上的火焰沾上这些火油,火势更加庞大,瞬间吞没了走舸和浮桥的连接处。
而那些走舸上的水手们,在撞上浮桥的那一刻,纷纷跳进了江中。
“撤!快撤!”
赵弘大喝道。
他带着身边的武士们,向浮桥的另一端撤退。
他们的身后,火焰正在迅速蔓延,将浮桥上的木排一根根点燃。
那些山南东道的牙兵,有的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叫;有的跳进江中,在冰冷的水中挣扎;有的试图扑灭火焰,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赵弘跑到浮桥的尽头,纵身一跃,跳进了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奋力划水,向岸边游去。
他的身后,保义军的武士们也纷纷跳进江中,抱着残木,一段段顺流而下。
……
就在赵弘他们顺流而下的时候,河湾处,忽然出现了大量的船只。
那些船只,密密麻麻,帆影蔽空,正是薛道凝率领的安庆水师主力!
薛道凝站在旗舰“定波”号的指挥台上,望着前方燃烧的浮桥和混乱的战场,脸色铁青。
他举起单筒镜,看到赵弘他们正在江水中挣扎,立刻下令:
“快!放下小船,救起落水的兄弟们!”
“遵命!”
数不清的走舸立刻驶出,向那些落水的将士划去。
与此同时,薛道凝又下令:
“主力舰队,全速前进,一字阵!以牛皮遮挡一侧,逼近浮桥!弓弩手准备,压制岸上敌军!”
“咚咚咚!!!”
战鼓声急促响起,安庆水师的主力舰队,如同一条巨龙,沿着河湾,向浮桥的方向猛冲而来。
那些楼船和斗舰,船舷一侧挂满了浸湿的牛皮,用来遮挡火箭。
船上的弓弩手们,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岸上的山南东道军。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支箭矢从保义军的战船上飞出,如同蝗群般扑向南岸。
那些山南东道的弓弩手,几乎是被密集的箭矢给扎成了刺猬。
“换火毬!烧他们的长堤!”
几艘楼船上的砲手们,立刻将火毬装上皮兜,点燃,然后发射。
火毬拖着黑烟飞出,落在长堤上,火焰迅速蔓延,那些山南东道的士兵,被火焰逼得纷纷后退,阵脚大乱。
虽然他们人数并不少,可在安庆水师的居高临下打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同时,薛道凝对着依旧还保持着大体框架的浮桥,薛道凝继续下令:
“放走舸!烧浮桥!”
于是,上百艘走舸,从主力舰队中驶出,每艘走舸上都装满了火油罐和干柴。
那些走舸上的水手们,毫不畏死,摇着船桨,疯狂撞上浮桥。
“轰!轰!轰!”
一艘艘燃烧的走舸,狠狠地撞上了浮桥。
火油罐碎裂,火焰瞬间吞没了浮桥的多个部位。
这时候还坚持在浮桥两侧的山南东道的牙兵,也被火焰逼得无处可逃,只能向岸边逃跑。
浮桥彻底陷入永不熄灭的大火中,连江面都烧了起来。
原来,和之前赵弘用的植物油不同,狠辣的薛道凝直接用了库存的希腊火油,而且一上来就是倾泻。
于是,这条长四百余步,正燃烧着的浮桥,将冬日的汉江映得一片通红。
长堤上,那些山南东道的士兵,看到连水都烧起来的恐怖景象,彻底失去理智,以为是上天在显灵!
同时,保义军的主力舰队进一步横压上来,并且开始以小艇登陆南岸。
于是,人数依旧还占着多数,甚至就在一刻前还大呼小叫的山南东道兵,士气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向着上岸的保义军武士举手投降。
有人头脑昏昏沉沉,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跳进江中,被冰冷的江水冻得手脚僵硬,很快就沉了下去。
“撤!快撤!”
王建肇在长堤上大吼,但他的声音,在火焰的巨大烧灼声中,在麾下武士们的惨叫哀嚎声中,是那么苍白无力。
所以,什么是正?不最后还是靠战场上这一遭吗?
你等藩镇武人纵然有千般理由说什么分封好,藩镇妙,可在这等横扫天下的武力面前,又是如何得苍白?
朋友,大势变了!
天下再归为一,那就是大势!还在抱残守缺的,只能被彻底清扫。
你的小家利益,抵得上吴藩千万人心吗?挡得住吴藩十万大军吗?
浑浑噩噩的王建肇就这样带着残兵败将,沿着长堤,向北城的一处哨卡撤退。
丢盔弃甲、伤痕累累,如丧家之犬。
而王建肇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燃烧的浮桥,眼中充满了绝望。
浮桥,完了。
襄阳,也完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烟尘四起,一支庞大的军队竟然逶迤出城。
他们旗帜鲜明,甲胄整齐,而在烟尘之上的,是一面大纛:
“山南东道节度使!”
王建肇愣住了。
“大帅……你怎么……”
他张大了嘴,又羞又愧,他没想到节帅赵德諲亲自出援来救他们!
他更想不到,在这样的绝望关头,已经风烛残年的赵德諲带着主力出城了!
也是,在浮桥被毁的那一刻,再守襄阳城也只是等死而已,不如出来决战,还有几分胜算。
这一刻,王建肇扭头,对那些溃兵们大吼道:
“兄弟们!看到了吗?大帅带着援军来了!咱们还有希望!杀回去!杀回去!”
“夺回长堤,再架浮桥!”
那些溃兵们,原本已经绝望,此刻看到大帅带着主力出城,全部精神一振。
“杀回去!”
“杀回去!”
“杀回去!”
小两千名山南东道的士兵,齐声怒吼,他们互相鼓着劲,向浮桥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人群中,王建肇骑在马上,举起铁槊,大吼道:
“弟兄们!跟我冲!!!”
而江面上,保义军的水师已经彻底控制了江面。
薛道凝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刚刚出城的敌军主力开始列阵,心中一阵奇怪。
不过,他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再次奔回来送死的溃兵,轻蔑:
“垂死挣扎。”
随后,他举起令旗:
“弩炮,就位!放箭!”
话落,数十支粗大的长矛,密集地砸在了长堤上,掀起一阵血肉。
汉江之上,水火交融,长堤,血战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