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秦诰回答,他就解释:
“我军的后方是汉江,那里是城东,根本过不了大军,所以敌军只能从我们西面过来,而西面多宽?敌军有再多的兵力也不能发挥!”
“所以这是我选择的战场,在这里,我带着你们这些精兵强将出城,打一场胜仗!”
“咱们啊!该赢一次了!”
赵德諲的话让秦诰恍然,后者欣喜道:
“所以这是大帅带着咱们这些老兄弟们一起出城的原因?集精兵倚城防,侧水一战?”
赵德諲点头,还道:
“不仅如此,如果我军真战不利了,你觉得我们是从这里突围快,还是从城里突围快?”
这下子秦诰彻底明白了,正当他心里开始打起主意,忽然想到一事:
“哎,不对啊!大帅!那你这样为何还让大郎留在城内?”
“要是咱们突围出去,他岂不是……”
赵德諲嗬嗬喘着气,冷道:
“无毒不丈夫,不将大郎留在城里,那些山南东道本藩武士岂能不多想?”
“至于大郎……他是我的儿子!”
“但我不止一个儿子!但你们这些追随我的兄弟们,却只有一条命!”
“孰轻孰重?”
秦诰沉默了,最后对赵德諲深深下拜:
“大帅,高义!”
“我们以后定拥护二郎,唯他马首是瞻!”
赵德諲摆摆手,然后看向了前方战场,那里果然掀起了一阵烟尘,并且正高速向着他们这边的阵地移动。
而见到这支骑军后,赵德諲挥了挥手,然后阵中休息的一支骑军开始上马,向着敌军拦截去。
赵德諲忽然问秦诰一句话:
“老秦啊,你说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图什么?”
“你说,杀人也杀了不知道多少了,但好像兄弟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秦诰正在坡上紧张地看着前方的烟尘,从本阵出击的骑队很快就飙入了那股烟尘里,然后彻底看不清了。
然后,他才转头,漫不经心道:
“大帅,还能为啥?”
“这年头,谁不是这样?”
“咱们杀人,别人也杀咱们。咱们抢别人的粮,别人也抢咱们的粮。这世道,就是个大磨盘,谁进去都得被碾成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帅,你别想太多了。这都要大战了,还需要大帅调度呢!”
赵德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滩地,又望向北面更远处的汉江。
自己年轻的时候,还只是蔡州的一个小牙将,带着几十个弟兄,替上头卖命。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拼命,就能爬上去,就能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果然爬了上去,因为天下大乱了,他们这些低层武人也有机会了。
他一路从牙将到都虞候,从都虞候到刺史,从刺史到节度使。
这一路,他们杀了很多人,也收了很多兄弟。
后来到了襄阳,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过日子了。
可真开始坐下来过日子了,才发现这日子是越过越差。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天下由他们武人来治,那只能是这样。
因为大家都这样,一切都拿刀解决,一切就剩个杀!
他之前有个部下,专生吃人肝,把活人绑住,当场剖腹取肝,生嚼或炒熟吃,人未断气,惨叫不绝。
这人呢,还喜欢挖人胆生吞,吃人和吃鸡一样。
后来,赵德諲把这人找了个由头杀了,临刑前,他就问这个部下为何这么爱吃人肝胆。
那部下是这样理直气壮说的,说,吞千胆则天下无敌!
没错,这部下真就是信这个。
然后什么公然白昼掳掠百姓妻女、财物,动辄残杀府中人的,烧杀掳掠,草菅人命的,更是数不胜数。
就那旁边的这个秦诰吧,就是无问轻重,动辄杀人。
之前让他坐镇邓州,他给人家判案,直接把两边都杀了,说这样就不会有罪人逃脱了。
麾下都是这么一帮人,他们在襄阳可不就是越过越差吗!
最后,赵德諲沉默了下,问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
“老秦,你说人活着,又是为啥?”
秦诰愣了一下,耸肩:
“大帅,你这话,我可答不上来。”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出人头地!”
“后面发现就算做了皇帝也就是那样!对吧,咱们以前的节度使,哪个善终的?”
“所以我那时候就不图这些了!”
“可我发现,有一刻,我特别激动,特别颤栗,觉得真美妙。大帅,你觉得是何时?”
赵德諲沉默。
秦诰此刻已经沉迷在了自己的世界,他闭着眼睛,抚摸着,说道:
“那就是杀人!”
“真就是杀人会让我觉得有劲,这劲比玩女人还要舒服,当我用大拇指捏爆他们的眼球时,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是的,就是舒服。”
赵德諲闭上了眼睛,喃喃了句:
“那我们这样的人被杀了,那也不冤吧!”
秦诰听到了,倒是诚实点头:
“嗯,不冤!”
然后他又摇头:
“不,是不亏!”
“一命赔一命,我秦诰至少得死六百多次吧!”
说着,秦诰扒着手指头在回忆,却怎么都不确定是六百多,还是五百多。
远处,一支浑身是血的骑队从奔马道奔来,在土坡下滚鞍下马,大喊:
“大帅,敌军步兵抵达了,不足二里!”
秦诰扶着刀,扭头看向赵德諲,却见他念念有词不做声,便问道:
“大帅,你在说什么?”
赵德諲念出了一句“可惜了……”,然后招手秦诰贴过来,后者连忙探过头。
忽然,赵德諲一把搂住秦诰的脖子,猛地从步辇下层抽出一把匕首,便插在了秦诰的太阳穴里。
匕首的尖端刺入颅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像是利刃刺入一只成熟的瓜果。
秦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声。
他的双手下意识要抓赵德諲的手臂,却怎么都抓不住。
最后,赵德諲松开了手。
秦诰的尸体便从臂弯中滑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牙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秦诰的尸体,又看着赵德諲手中的匕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赵德諲缓缓地直起身,大喘着气,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秦诰,意图弃阵而走,已被正法!”
“此战,谁敢后退一步,秦诰就是下场!”
赵德諲看着秦诰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抬下去。好好葬了。”
几个牙兵上前,抬起了秦诰的尸体,拖到了一旁。
赵德諲重新看向前方烟尘弥漫的战场,裹了裹身上的毛毡,低声道:
“打吧。打完这一仗,咱们就都解脱了。”
这时候,又有哨骑奔来,大喊:
“大帅,敌已不足一里,正整阵压来!”
赵德諲点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就在这里和保义军决一死战!”
“去告诉各营!”
“今日我们这些兄弟就死在这里!生死与共!”
众扈兵大受振奋,然后高呼着“生死与共”然后直奔各处军阵。
不远处,保义军就这样走走停停,始终保持着阵线,并最终在距离五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一刻,战场变得特别安静!
直到一阵密集的战鼓声响起,双方几乎同时开始向中间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