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帅……你说什么?”
“儿子不明白!”
“我说,我们都死在这里。”
赵德諲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就是咱们的坟墓。”
“为什么!”
赵匡明大喊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悲愤和不解:
“为什么要死!咱们还有机会!咱们还能打!”
赵德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因为,只有这样,你大哥才能活。”
赵匡明愣住了。
“你大哥是个老实人。他没杀过多少人,也没结下多少仇怨。”
“他开城投降,赵怀安不会杀他。”
赵德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你们这些跟我一起杀人为乐的老兄弟,保义军不会放过,你们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所以,你们必须死。”
“只有你们死了,城里的人才能干干净净地投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匡明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带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我们送死?”
“是。”
赵德諲毫不回避地看着他:
“这一万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老兄弟,要不是蔡州的老兄弟,要不就是藩内那些桀骜乐乱的鼠辈。”
“你们活着,保义军就不会安心。你们死了,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这个老东西!我也得死!”
“我活着,对大郎是累赘,也对不住你们!”
赵匡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父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绝望。
“所以……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就是畜生?”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就是包袱?”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和悲凉:
“就是该被清理掉的累赘?”
“对。”
赵德諲的声音:
“你们就是累赘。这些年,我带你们杀人,带你们抢掠,带你们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但我想让你们停下来,换个活法,但你们偏偏不同意!”
“你们想快活,但我却累了。”
“如今这个乱世,快要结束了。”
“那赵怀安啊!”
说着,赵德諲看着坡下那些追亡逐北的保义军武士,认真道:
“有这些忠勇武士,那赵怀安啊!没准还真能做皇帝呢!”
“这天下,迟早要归一。到了那时候,像你们这样杀人成性的武人,都是不合时宜的。”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明:
“与其让你们连累那些还愿意过日子的,不如让我这个老帅,亲手送你们一程。”
“好歹,咱们这些人同生共死,也算有始有终。”
赵匡明听到这里,忽然不再愤怒了,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父帅,你真是……好狠啊。”
“那为什么是我死,大兄活?我哪里不如大兄?”
赵德諲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你毋庸置疑是我的继承人,因为你比老大更有野心!可是现在,死的也只能是你,因为你比老大更有野心!”
如何能有父亲指着儿子去死的?
此刻,赵匡明缓缓站起身,对着父亲抽出腰间的横刀,面孔扭曲。
但他终究没有砍下去。
赵匡明握着刀,站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即便是这样,也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忽然仰天长啸:
“罢了,罢了。”
“既然你要我们死,那我们就死吧。”
他转过身,望向坡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那里,保义军的骑兵正在追杀着溃散的牙兵,到处都是血色和死亡。
赵匡明忽然大吼一声,举起横刀,向坡下冲去。
“兄弟们!父帅说了!今日都死在这里!”
“不怕死的,跟我来!”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如惊雷炸响在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山南东道牙兵耳边。
这些武士们明白了,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然后,他们都疯了。
原先溃退下来的蔡州将蔡归德,浑身是伤,从一个死去的保义军牙兵手中捡起一柄铁锏,然后大吼着,冲向坡下的保义军骑兵。
那骑兵一槊刺来,他不闪不避,任由铁槊刺穿他的胸膛,然后他猛地甩出铁锏,狠狠砸在那骑兵的脑袋上,人头碎裂,鲜血和脑浆迸溅。
赵德諲自己的牙将张存,则被三个保义军步兵围住。
他甩击兵器,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一个保义军步兵的面门。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保义军步兵挺矛刺来。
张存一把抓住矛杆,用力一拽,将两人拽倒在地,然后扑上去,用牙齿撕咬,直到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才缓缓倒下。
而那么多猛将都战死了,赵匡明还在继续冲!
此时,他的横刀已经砍断,又从牙兵那边接过一柄铁槊。
他挥舞着铁槊,疯狂地砍杀着那些保义军的骑兵。
有人被他扫下马来,有人被他刺穿胸膛,有人被他砸碎了脑袋。
赵匡明身上铁铠早就千疮百孔,可依然在疯狂砍杀着。
“杀!杀!杀!”
他大吼着,声音沙哑而疯狂。
终于,一支铁槊从他的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支从胸口刺出的槊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被一个保义军的骑兵一刀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
山坡上,赵德諲坐在步辇上,就看着儿子的人头被砍飞了出去。
这一刻,他的心猛猛地揪了一下!
赵德諲闭目,随后举起手中的横刀,对身边抬辇的牙兵们道:
“兄弟们,时候到了。”
“跟我一起,杀下去。”
那些牙兵们,抬着赵德諲的步辇就往下冲。
一个保义军的步兵挺矛刺来,赵德諲横刀横扫,砍断了那人的手臂。
他还要再杀,忽然李思安单臂直槊就这样直直地冲了过来。
几乎是电光火石,赵德諲就被这一槊给捅穿了胸膛,连人一起被串在马槊上。
早就油尽灯枯的赵德諲甚至连一百斤都没有,就这样低头看着马槊,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下是真解脱了……”
他又努力睁眼想去找二郎的尸身,却已被李思安猛地甩飞出去。
他的尸体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刻,赵德諲没有闭眼。
也许,自己错了?
……
一直到暮色降临,战场上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堤上,洒在汉江上,洒在战场上,为这片土地,镀上了浓浓的血色。
赵德諲死了,赵匡明死了。
那些随赵德諲出城的一万山南东道军,活着的人,不足数百。
可以说,以蔡州军为主力的襄阳东道军精锐,一战覆没。
这种情况下,襄阳城的归属自然已毫无悬念,那城内的赵匡凝无论如何反复,都只是决定着他自己的命运。
夕阳终要落下,长堤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汉江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暮色中缓缓流淌,仿佛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