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
郭从云点了点头:
“如今豆卢押衙正在成都。”
“当年天子西奔成都,也带着部分宗室和朝臣,多少也有点正统,只是此前西川节度使王建威望不著,这才使得天下似乎忘了真天子在成都!”
“咱们可以派人北上成都,让豆卢押衙向天子进言,以‘正伪不两立’的名义,下诏声讨朱温,将其定为奸佞,列其罪状,传檄天下。”
“借成都天子的名义来压长安那个假天子的名义!这才叫名正言顺。”
郭从云说完,抱拳道:
“末将浅见,请大王定夺。”
这番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在点头。
张龟年轻轻捻着胡须,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王铎也微微颔首,显然认为郭从云这个建议颇有见地。
赵怀安听完,依然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问道:
“还有别的看法吗?”
这时,刘知俊又出列了。
他方才说不要理会檄书,现在听郭从云说要北上成都请诏,倒也没有反驳,而是把话头引向了更实际的层面:
“大王,无论咱们怎么应对檄书,末将以为都得给朱温一点颜色看看!”
他提高了声音:
“如今二朱已经军壁徐州边境,摆明了要给朱温当马前卒。咱们要是光动嘴皮子不动刀枪,中原那些墙头草还以为咱们怕了宣武军!”
“敢招惹我吴藩,那就要他半条命!”
他看向赵怀安,目光炯炯:
“末将建议以少量精锐骑军,不断深入宣武境内,骚扰他们的屯田和漕运,使其疲于奔命。”
“一来可以打断他们的生产,二来可以试探汴宋一带的虚实。若能烧掉几处粮草、杀几个贼将,也算给朱温一个教训!”
他说得慷慨激昂,显然对自己这个疲敌之策颇为得意。
然而,他的话刚说完,班中一直沉默的张龟年忽然开口了。
“刘都督,这个办法行不通。”
张龟年的声音不大,可没人敢忽视,虽然现在撤销了军院这个衙门,张龟年也不是这些武人的直接上司,但他一出口,众将齐齐恭听。
而张龟年出列后,先向赵怀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刘知俊,缓缓说道:
“刘都督说的这种战术,在春秋时期确实有人用过。”
“这就是当年晋国中军将智武子荀罃曾言的对付楚国的疲楚之计。”
张龟年同样精熟历史,于殿前缓缓踱步,将这段持续两百多年的春秋大战略大致说出:
“彼时正值晋悼公复霸时期,晋楚两国为了争夺中原的咽喉郑国,爆发了连年拉锯。”
“郑国是个墙头草,晋国来则归晋,楚国来则归楚。楚国仗着国大兵多,每次只要晋军一退,楚王便亲率大军北上开垦、驻守,弄得晋国疲于奔命。”
说着,张龟年就对着若有所思的赵怀安,说道:
“大王,今日好有一比,我藩如当年楚国,而宣武军、河东军类当年的晋国。”
“我等可借鉴这段历史,真正厘清我藩北伐中原的大战略。”
“自城濮之战百年,晋楚之间十三次争霸,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楚国发起主攻,而晋国为了救援中原的盟友宋国,或者是收拾墙头草的郑国,这就是所谓的疲于奔命。”
“终于,到了晋悼公年间,霸业复兴的晋悼公率领四军八卿,会合宋、鲁、卫、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国君主和齐国太子,一同讨伐叛晋服楚的郑国。”
“战前,上军帅中行献子提议,包围郑国,等着楚人前来救援郑国,然后与楚国决战,一劳永逸解决郑国问题。”
“可中行献子说完,中军帅知武子就反驳了中行献子的计策。”
“他便如右都督所言,主张疲楚,将原先的四军分为三部分,每次出动一部分,加上诸侯的精锐部队,迎战前来攻打郑国的楚军。”
“如此,每次一部出动、两部休整,养精蓄锐。”
“而对楚国来说,三军屡次长途跋涉来作战就不能承受了。”
“同时,这个知武子就批评了所谓的决战是逞一时之快,胜败决于一战,是寻险!”
那边,张龟年说完后,郭从云就很自然地顺着说:
“右丞,你所言不正是我的意思吗?”
“我们也可以如当年晋国一般,不断疲惫宣武军。”
可张龟年却是摇头:
“我讲这个,正是要说这件事。”
“实际上,那知武子以此反驳完中行献子后,晋国实际上并没有执行过这样的战略,直到三家分晋,而楚国依然还是那个楚国。”
“当年知武子只是为了反对中行献子,并不是真认为这样的疲楚之策真能对楚国如何。”
“当时晋国内部的卿族已经越发庞大,他们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实力用于和楚国的国战上,所以他们反对大决战。”
“他们不会为了公室而耽误他们在晋国内部的发展。”
“而什么是大决战,如长平之战、如巨鹿之战,如垓下之战,如昆阳之战!”
“而历朝历代的更替,难道不是以大决战来消灭诸雄吗?”
“就是如本朝,没有虎牢关一战,如何能有天下?”
“所以,什么大决战就是寻险,是浪战,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今日,我军要想建立大业,也同样要以大决战来鼎天下。”
“而回到右都督此番疲惫中原之策上,我以为此举是弊大于利的!”
“如今宣武军横跨两京,半有中原,今非昔比。”
“我方若要袭扰宣武,派出的人数少,宣武只需调动汴宋的兵力,便可应对。”
“而若我出精骑千人,深入敌后,在外奔波,无论是后勤还是地利,都是将这些骑军置于危险之地,我保义军骑军本就是数年生聚之精锐,使其深入敌境,承覆军之忧,只为烧些粮草?所得不偿所失。”
“实际上,历史上,真正依靠这种疲敌之策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战例,其实并不多。”
“而且多是以小伐大,如蜀汉之于曹魏,不如此必将国灭!”
“但现在呢?我吴藩广有南方,我积一日,可得十功,宣武才能得二分,长此以往,我越强,彼越弱!”
“究其本质,就是此时的宣武军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了,非我军速胜,或仅遣一偏师就能灭之。”
“我军上承百年藩镇之余绪,湖南的土豪、两浙的门阀、诸藩的残余,都在暗中观察,虎视眈眈,只等我军犯错!”
“所以我军现在,正该深挖渠、广积粮、缓争霸,等中原有变,我军三路北上,与之堂堂决战,一战定乾坤。”
“又何必做一些没有实利却消耗精锐的行为呢?
听到这么一番话,郭从云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龟年抬手止住了。
张龟年继续说道:
“右都督,你是飞龙都出身,晓得我保义军的骑军有多珍贵!”
“你认为,袭扰了宣武,疲惫他多少?也就是十分到八分的变化,现在我藩是二十,可在三年后,五年后,我军就是三十、四十,到时候还在乎这二分的蝇头小利吗?”
“为将帅者,当明白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他转向赵怀安,郑重地一揖:
“大王,此就是臣所以为的,当积蓄力量,生聚三年。”
“到时三路北伐,一战可定!”
不得不说,张龟年这番话,条理清晰,论据充分。
而且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战略也一直是大王这些年来反复强调的战略基调。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大王会像往常一样,点头说一句“老张说得对”,然后就开始安排去成都的人选。
然而这一次,赵怀安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