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殿中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有人低声咳嗽,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脚步,还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铎侧过头,看了张龟年一眼,眼中带着询问的意思;张龟年也微微皱眉,不知道大王今日为何迟迟不表态。
终于,赵怀安开口了,他先是点头:
“老张说的很有道理,实际上这也是我之前一直这么想的。”
“咱们生聚三年,然后三路北伐,万无一失。”
赵怀安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可是,这些日子我听到的,看到的,却让我不得不怀疑!”
“……”
赵怀安抿着嘴,看着在场这些文武:
“我在想,三年之后,你们还愿意打吗?”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怀安站起身,走下御阶,在大殿中央缓缓踱了几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竟然带了少有的无力:
“白日,我在殿里对你们训斥,尤其是西征军的军将们,说他们的家奴横行不法,为非作歹!”
“你们以为我是玩什么帝王心术?玩一拉一打?”
“错了!”
“而是我已经看出了,我们当中很多老兄弟他变了!”
“当然,变得还有咱们吴藩,咱们保义军!咱们再不是过去那种创业的状态了,而是有基业了!”
“怪得还是这江南,这花花世界实在是太醉人了!”
“醉得大伙以为只要江南好,哪管外面死活?”
说着,赵怀安的目光转向右班的武将们:
“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如今能威胁咱们保义军的越来越少!所谓,内无法家拂士,外无敌国外患,国恒亡啊!”
“在我们当中,多少老兄弟心里怕是以为现在天下已经打完了。”
“他们可能没说出来,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他们的行动已经告诉我!”
“有人开始购置田产,有人开始经营庄园,有人开始为子孙谋荫补。他们觉得,咱们现在的地盘已经够大了,够吃够喝一辈子,何必再去拼命?”
“就算真有人觉得天下还没打完,他们心里也未必愿意再打。”
赵怀安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有些人会想,再打下去,就算我赵怀安将来当了皇帝,他们能分到的好处,难道会比现在更多吗?不一定。”
“而且还要冒战死的风险,那还不如守着现在的富贵,安稳过日子。”
“甚至……”
赵怀安声音更低:
“有些人可能还担心,等天下真正一统了,我赵怀安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开国皇帝一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既然努力拼搏到最后是这样一个下场,还不如让天下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四分五裂,谁也奈何不了谁。”
“到时候天下乱不乱,还是武夫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铎猛地抬起头,张龟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少武将更是露出惊愕之色。
他们万万想不到大王竟然会这么想。
可等他们稍微回忆了一下身边的情况,却发现,大王说得竟然好像是对的。
而这一醒悟却更让他们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赵怀安忽然执大笔,在殿上的屏风上,写了一个斗大的字:
“躺!”
赵怀安大笔往地上一丢,墨迹斑斑,随后指着这字,喊道: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说的!”
“如今我们刚有点基业,你们当中就多少人恨不得开始躺在功劳簿上给我躺!”
“还有今日那豪奴不法之事,我是不吐不快。”
下面的众臣们吓坏了,多久没见到大王这么生气了。
说着,赵怀安直接走回王案前,拿出一大摞的扎子往地上一丢,然后随便抽出一份,也不用别人读,自己就开始念:
“武昌后卫马军副统制张浩的管家,在金陵城外强买民田,将原主一家打伤,还霸占了人家的妻子。”
“前军步军都指挥使崔厚的两个家奴,在扬州酒楼酗酒闹事,把人家店家给打残,还伤了三个劝架的百姓,事后店家家人去报官,却被扬州府衙的人压了下来。”
“还有左都督府卫指挥使孙铨的家奴,在寿州强行向商户借贷三千贯……”
“……”
他每念一条,声音就大上一分,念完之后,他将密报往地上一丢,然后指着小山一样的扎子,怒骂:
“这就是你们养的好狗奴,我赵怀安尚且不敢欺压百姓,他们对百姓无一厘功劳,却要站在百姓头上喝血吃肉?”
“他妈的,老子肩膀上挑着的是百姓,合着这帮狗奴是站在我赵大的头上啊!”
说着,赵怀安一拍桌子,大骂:
“你们说,这些事,是谁的错?”
刘知俊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大王,那肯定是那些狗奴才的错!末将要是知道手底下有人干这种事,第一个剁了他的狗头!”
“是奴才的错?”
赵怀安看着他,指着刘知俊:
“那些奴才为什么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们狗仗人势。”
“那人势是谁给的?是你们这些主家给的!”
“他们能如此,然后还能被我知道,这难道是他们第一次犯吗?”
“而为何敢累犯?不就是在过去,一直能逍遥法外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是从泥腿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赵大更是被光山的一个豪奴所逼,父死我也要远走他乡去西川卖命!”
“如今倒好,你们自己成了当年的那些人!”
“原来你们当年恨不得杀光那些仗势欺人的王八蛋,是恨自己不能取而代之啊!”
此时殿中早就跪了一地,没人不在大王的盛怒中战战兢兢。
赵怀安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他停下,转过身,语气变得沉重: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自己不忘初心,底下的兄弟就不会变。”
“可我现在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是你们忘了初心。是我,我这个做头的,想的太简单了,太天真了!”
“我以为大业分成三步走,先生聚,再北伐,最后封狼居胥!”
“但我错了,我忘了人是会变的!”
“忘了,你们现在各个是家大业大的,哪里还愿意跟我赵怀安去中原玩命,去塞北吃沙子!”
“所以,三年生聚,还是要的!但仗却不能停!”
“……”
正要继续说,忽然,赵怀安看到下边的刘知俊似乎在和旁边的韩琼嘀嘀咕咕的,直接骂道:
“刘知俊,你他娘的说什么!”
刘知俊吓得连忙喊道:
“大王,臣说大王说的对!兄弟们不打,没几年就废了!”
赵怀安怒瞪刘知俊,双手撑着案面,身体向前倾: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赵大弄这些,是为了吓唬你们,为了敲打你们!”
“错!打错特错!”
“我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咱们这支队伍,从根子上,出了一点毛病。”
“你们少了以前的心气!”
“这好日子啊,真不能过久了,折杀英雄气。”
“多少昔日也是敢打敢杀的汉子,如今却堕落成了蠹虫!”
说着,赵怀安还指着王铎,训斥道:
“不要以为我只说武人,文人也是!”
“平日圣人书上的微言大义说得一套一套,本王交待下去的事情,也是一天一个锦绣文章,写得那叫一个漂亮!”
“把说了当做了,把做了当成做好了,敷衍了事,因循守旧!”
“可真到了下面州县去查验,地里还是野草齐腰,百姓还是衣不蔽体。我下去千般指令,到了他们那里,就没了下文!”
王铎下拜,不敢吱声。
赵怀安又指着武人们:
“你们下面的人也是!”
“立了功了,在外面当起了解放一方的太平官了。”
“挑肥拣瘦,讨价还价。”
“一听去湖南,就开始跑动关系!就是不肯去!”
“而一听去搂油水足的,就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些人,自觉得立过几年军功,或者看自己晋升无望,一眼望到了头,就开始在位置上得过且过混日子!”
“不喊号子不拉纤,能拖一阵是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