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是陀螺,要我抽一鞭子,他动一下,我要是没有明确手谕,他就永远能搪塞!”
说着,赵怀安再拍大案,对所有人叱责:
“为官避事平生耻!你们端着吴藩的饭碗,拿着百姓的膏腴,却在最需要奋发有为、攻坚克难的时候,给老子躺!”
“老子当年最恨之前那个庐州刺史郑棨!”
“明明是颟顸无为,还给老子来个中隐!”
“老子,隐他嘛的,隐!”
“在武昌,老子忙到连打炮都没时间,你们给老子躺!”
众人虽然不明白这打炮是这么个话,但多少明白意思了。
但要是赵六还在这里,一定会感叹一句,我家大王风采不减当年啊!
那边,赵怀安继续在训:
“所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觉得洗碗越多摔碗越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干事多出错多、不干事不出事,在我这儿,你一点别想!”
说着,赵怀安两手指一指眼睛,又指向众人:
“我,赵大,看着你们呢!”
“给吴藩冲锋陷阵,敢打敢拼的,我大大重用!”
“在我这,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那就趁早给老子滚蛋!”
“今后,本王的选人用人十六个字:能者在上、优者重奖、庸者让位、劣者汰除!”
“还有,谁再让我听到,你们管不住下面人,再有劣迹!”
“那对不住了,兄弟是做不成了!对敢犯我法者,唯有剑耳!”
说完,赵怀安直接下令:
“所以,从明天开始!各军、各司、各衙门全部进行自查。”
“查出那些躺的、混日子的、吃空饷的、仗势欺人的,该清退的清退,该撤职的撤职,该法办的法办。”
说完这些,赵怀安的气顺了不少,喝了口茶,再次将话题转了回来。
他对那边张龟年说道:
“老张,所以你说的生聚三年,确实没错。”
“但我现在怕啊!怕三年后,咱们还能不能组织起一场北伐!”
此刻,赵怀安沉声道:
“居安思危,说是这么说。”
“但从来都是居安忘危!”
“时间不一定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那些老兄弟,会一年比一年不想打!等到大家都富足安稳了,再想动员他们去北伐,比登天还难!”
殿中鸦雀无声。
最后,赵怀安叹了口气,招手:
“都别跪着了,我气也撒了,你们话也听了,晓得我说的不是你们这些在场的!”
“实际上,你们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一切!”
“但我所忧虑的,也是你们要忧虑的。”
“人心不可能永远如初见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仗,还是要打。不必像老张说的那样等三年,也不像老郭说的那样派小股骑兵去隔靴搔痒!”
在众人起身时,赵怀安直接对下面的秘书监蔡讽下令:
“令,立刻派快马北上成都,让豆卢封以成都朝廷的名义,发布诏书,将朱温定为奸佞,列其罪状,传檄天下!”
“咱们直接把长安的摊子给掀了!我让他朱温挟天子!”
他转向右班的武将们,声音陡然拔高:
“令陈州王进,调集颍、蔡、陈三州的兵力,主动出击!”
“令其不以占领城池为目标,只寻求汴宋主力的会战,打掉他们的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令前军都督周德兴,率所部北上彭城,与徐州军会合,主动攻击朱瑄、朱瑾的兖泰联军!趁着青州内乱未平,一举打掉朱瑄精锐!”
“咱们不要那种拖泥带水的袭扰战,也不要那种空耗粮草的防御战。”
“咱们要像当年秦国扫灭六合之前,对东方诸国发动的那种中等规模的会战!”
“不求一口吞下对方全部地盘,但要一口咬掉他们的精锐部队!”
“打一次,敌人就弱一分;打两次,敌人就残一半。这样打个三五次,汴宋的那点家底,就再也凑不出一支像样的野战军了!”
此刻众将纷纷抬头,刘知俊更是第一个请令:
“大王英明!末将愿率军先行北上,为王大都督前驱!”
紧接着,郭从云、李重霸、王彦章等武将也齐齐出列:
“末将等愿随大王,扫平中原!”
赵怀安看着这些将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铎:
“王相,去安排一下去成都的人选,和天子说,咱们支持他,跟那伪帝干!”
王铎拱手道:
“臣遵旨。”
“老张!”
赵怀安又看向张龟年:
“你尽快调度江淮的粮草和军械,第一批先发十万石粮食到陈州前线,后续的物资,按每月十万石的标准,分批押运,同时要保证周德兴那边的供应。这件事,你亲自盯着。”
张龟年抱拳道:
“臣领命。”
赵怀安安排完这一切,叹了口气,摆手:
“时候不早了,散了吧。明日一早,各司其职。”
“记住,别给老子躺!”
“臣等告退!”
……
这些吴藩高级文武官员鱼贯退出承恩殿。
冬夜的寒风从殿门的缝隙中灌入,吹动了殿中悬挂的帷幔。
赵怀安独自坐在殿中,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颇为疲惫。
气大伤身不是说说的。
所以他能不发火就不发,但有时候他真是无力啊!
权力是什么,是人心!可要是下面人心都思安,都安于现状,那他怎么北伐?
而他这个担忧却越发成为现实。
明明他是一路赢啊!十年,终于有了半个天下,可扭头一看,却距离最初的目的越来越远!
要是等北伐真就成了他赵怀安自己一个人的念头,那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正是对权力有深刻的了解,所以赵怀安才慌,才有今日这般暴怒。
不如此,下面的人不能明白他赵怀安北伐中原的意志坚硬如铁!
到他这个位置,连发怒都成了一种手段了!
……
走廊的尽头,王铎和张龟年并肩而行。
两人的脚步都很慢,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出宫门时,张龟年忽然叹了口气:
“老相公,大王今日这番话,相公听了是什么感觉?”
王铎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晦暗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觉得大王说得对。”
张龟年沉默着。
王铎转过身,看着张龟年:
“你以为,我每天在政院里批的那些折子,都是些什么?”
“这个请求削减军费,那个请求增加商税,还有人上书请求将江南的漕粮截留一部分用作地方储备。”
“每一件,往小了说,是地方官要发展地方的合理诉求。”
“往大了说,都说明咱们治下这些州县啊,眼里是没有天下的!”
“就拿北伐中原这件事来说吧!”
“我听了多少次,说什么中原残破有什么好打的?打仗死人不说,还影响做生意,影响地方发展!”
“说什么百姓要和平,不要战争!”
“如果一个人是这么想的,一群人是这么想的,那都是笑话!”
“可要是,下面人都是这样想的,你觉得大王该怎么办?我们这些追随大王,欲鼎革天下,再开太平的,该怎么办?”
“所以啊,人心一直在那,就是好逸恶劳,以前站在咱们这边,因为我们给他们太平,可以后啊,……”
“北伐不能只是我们这群人的事,必须是整个南方的事,那样北伐才能成功!”
他拍了拍张龟年的肩膀:
“所以,趁现在还能打,就抓紧打吧。等大家都安于富贵了,再想打,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拢了拢大氅,大步走入宫外的甬道。
张龟年站在原地,望着王铎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扭头去看那深深的宫禁,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当吴藩攀爬上一个个山顶时,距离大功告成越来越近时,阻道的天魔就会越来越强!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当年西晋天下大乱,逃到江东的建康朝廷明明有了实力,在北方大乱时,依旧不能北伐成功!
中原,中原,对于南方来说,它有什么重要!
难道以南克北真就无法成功吗?
不过,大王天纵之姿,应该是有办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