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怀安威权式的鞭策下,吴藩上下的发条被猛拧,无论是军队还是宫中府中,都在紧锣密鼓为后续的陈州之战、徐州之战做准备。
之前被有心鼓吹出的某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虚幻氛围,被赵怀安在承恩殿的一番大骂给击散了!
也许是这种紧张氛围,使得南方还剩下的几个藩镇内心更加惶恐,以为保义军这个好战军国要马不停蹄南下呢!
所以,在经过一番煎熬的思虑后,这些藩镇终于下定了决心。
……
光启六年,元月初三,也就是吴藩上下准备开衙时,一封来自岭南的急报送到了金陵。
岭南东道的广州刺史郑续在广州市舶司使周敬容的说服下,派遣使者渡海而来,奉表请降。
随表附上的,还有岭南东道各州县的户籍册、兵甲册和粮草册。
据使者所言,广州方面听闻襄阳已降、山南东道覆灭,加之吴王仁义之名远播,州中上下皆无战意,郑续便顺应大势,举岭南来归。
但这里的岭南不是真的广义的岭南,而是只广州一地。
唐代岭南是指五岭以南的广大疆域,这里诸山并俚獠,种类繁炽,前后屡为侵暴,历世患苦之。
所以大唐在这里分了五个羁縻管理区,分别是广州管、桂管、容管、邕管、安南管,也就是所谓的五管。
这五管负责羁縻的地方,其中广州管就有二十二州,桂管十四州,容管十五州,邕管十三州,交管十一州。
但这些地方虽然大,却是俚、僚多,在编户的人口却不多,大概广州管在百万人上下,其余四管加起来是七八十万。
可即便如此,因为广州的饶富以及朝廷在这里的南下驻兵,岭南节度使依旧是大唐十节度之一。
只是到了咸通三年,当时的岭南经略蔡京上奏朝廷,建议将岭南两分,将广州管分为岭南东道,桂管、容管、邕管、安南管分为岭南西道。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朝廷实力盛之时,广州尚能有效控驭西部如此广大的区域,可随着朝廷势危,尤其是南诏在安南一线的压力越来越大,已经严重威胁到唐朝在这一区域的统治。
当时大部分的兵事全发生在邕州以西地区进行,而广州据此遥远,指挥调度多有不便,往往贻误战事。
所以在咸通三年,朝廷将岭南道分为东、西两部分。
而现在,奉表投诚的就是岭南东道这一块,也就是广管这二十二州,而且这里面大部分州还是土豪、大姓、夷酋据土称长,那郑续实际上能号令的也就是广州周边。
但即便如此,郑续奉表纳图的意义都是非常重要的。
不仅因为岭南东道在名义上归附吴藩,更重要的是,吴藩与广州在交通线上的打通。
此时从东部进入广州的贸易路线就是鄂州、虔州、韶州、广州一线,以及潮州、循州、广州一线。
这两条路线与海外诸国海贸相通,并且与江南东西两道相连,使得保义军能通过这些对外口岸,将内陆的江西、湖南全部辐射在内,做到通江达海。
所以,赵怀安得到这个消息后,大喜,连忙召集廷臣商议。
王铎、张龟年等人皆认为,岭南远在五岭之外,地广人稀,若发兵征讨,劳师费饷,得不偿失,如今对方主动来降,正应厚加抚慰,以收其心。
赵怀安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当即任命郑续为岭南宣抚使,仍领广州刺史,让他继续镇守广州,而原来的广州市舶司使周敬容也是赵怀安的老熟人了,这一次又立下大功,所以赵怀安让周敬容来金陵享大福!
这市舶司使那么累,就别干了!
同时,派遣此前投降的襄阳支使王蕤为吴王使,携带吴王敕令和赏赐,南下广州,正式受降。
而从来都是既得陇,又望蜀,白得了个岭南东道后,赵怀安又想着岭南西道的。
说实话,岭南西道那几个地方都是穷得罪犯都不愿意去,单纯从人口和实力上并不能提高吴藩多少国力,
当然,你要说,岭南西道没东西嘛,也不现实。
就比如邕州的黄金、白银,桂府的铜镜、封州与象州的茶叶、昭州的铅锡等物质或成为贡品、轻货,都能进入吴藩的贸易系统,成为时尚品。
但这点东西和这里的夷帅众多,叛服不定,以及可能耗费吴藩的心力相比,那是不值一提。
赵怀安真正在乎的,是西道的四个管在地缘上,以及外部性上的重要性。
因为从中原进入交趾安南,岭南西道是关键。
而安南作为唐帝国最南端的贸易港,其以河内地区为起点,近海航线和远洋航线并存,而它就是通过岭南西道地区接入中原的贸易网络的。
物资通过北部湾进入灵渠,再入湘江,再入长江,使得金陵方面可以对于安南地区有更有效的控制。
而赵怀安很清楚,安南日后从中华分裂出去,就是这一阶段。
所以赵怀安很有责任去维护这块自古以来的疆土。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想事成,这边王蕤刚出发不久,好消息便接踵而至,桂管经略使陈可瓌,也遣使来降。
这个陈可瓌本是高骈旧部,高骈死后,他便割据桂管,观望天下大势。
如今见吴藩吞并荆襄、平定江东,势力如日中天,尤其是这位吴王又为昔日恩主的女婿,也算是自己人,所以在广州那边投了后,他便也动了归附之心。
陈可瓌的使者来到金陵,呈上降表,言辞恳切。
赵怀安同样厚加抚慰,任命陈可瓌为桂管宣抚使,仍领本道军政。
就这样,原先金瓯缺的地方,就这样在理论上被补齐了!
当然,保义军要想在两岭地区做到有效治理,那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的。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吴藩真就是南国之主,真正的雄踞天南!
就这样,刚进入新年,保义军就迎来两个开门红,于是众文武就更加期待此时的陈州战场了。
而经过半个冬天的准备,于六年,春二月,春水初生,颍、蔡二州的军马终于坐着大船向着陈州进发。
……
春水泛滥,颍水之上,碧波滔滔。
二百艘运河大船,载着三千蔡州兵、三千颍州兵,载着各色物资、骡马,在颍水上连成一片。
船队从颍州出发,沿着颍水北上,在陈州的项城转入大溵水,目标直指许州南部的重镇,偃城。
这支船队的统帅,正是蔡颖观察使张自勉!
此时,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蜿蜒的水道,思考着这一次的军事调度。
原来从支援南阳方面的张歹军团拿下鲁阳关后,蔡州与南阳方面就直接通过方城通道相联了,而这也就解放了蔡州在西线的兵力。
如此,时为中原诸州都督,保义军中军大都督,吴藩大都督府左都督的王进当即遣书令张自勉带着这部分多余的兵力去颍州汇合那边的三千军马,一同沿颍水北上,攻打许州的南面门户,偃城。
偃城并不如它州内的长社、许昌那般有名气,但在军事上却是更重要的。
因为它正好处在南北、东西陆路直道的交接点,天然就是宣武方面南下南阳盆地、襄阳及江汉平原的兵力集结地。
同时因为它在水运上,是古溵水与汝水相交的地方,使得其又具备了水运枢纽的地位。
而王进命令张自勉攻下偃城,除了以上这些原因外,更重要的,就是这里距离汴州只有不到二百里。
凡是以南伐北,攻入中原的,就要以此地作为突破口,从这里一马平川,直入洛汴。
其实后世岳飞北伐中原,打得荡气回肠的大捷,就是在这里打的。
……
船队进入大溵水后,河面变得狭窄了一些,船与船之间的距离不得不拉得更紧。
从高处望去,整支船队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帆樯如林,旗帜蔽空。
站在岸边的高坡上望去,仿佛是一座飘在水上的城池,正在向北缓缓移动。
“使君,前方再走三十里,就是偃城了。”
探路的哨船返回,踏白将攀上旗舰,向张自勉禀报:
“偃城守将已经得知咱们北上的消息,正在加固城防。末将远远望见,城上旗帜不少,守军约莫有两三千人。”
“两三千人?”
张自勉身旁的一名蔡州将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人,也敢负隅顽抗?”
这蔡州将姓贺,叫贺可知,是张自勉麾下的悍将,在蔡州,折冲号为第一。
张自勉没有接话,而看向大溵水两岸。
此时田野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绿色,冬麦正在返青。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座坞壁,都不算大,但这会都烧着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