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偃城失守后,他没有惊惶失措,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认为此刻保义军的主力斗都在陈亳一带,只凭借蔡、颍的这些兵马,想在短时间内吞掉整个许州是比较困难的。
其中蔡州与许州在忠武军时期就长期存在的地域矛盾更是可以被利用,只要让许州的百姓和土豪们对蔡州军产生敌视和恐惧,他们就会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后方给蔡、颍联军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于是,李晖派人将“蔡州人要杀光许州人”的流言散布到偃城以北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坞壁。
而随着偃城的确被颍州兵劫掠的消息从大量真实、私人的渠道传出来,即便再将信将疑的,在听到大量这些真实的消息后,也不得不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蔡州人可能真的会利用这一次配合保义军出兵,会整片整片的屠杀他们,以报长久以来的私仇!
实际上,因为此前至少有二千以上的许州精锐成批投入保义军中,并在保义军的扩张中,在军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所以许州地方对于保义军内心其实是非常有倾向的。
如果换做是保义军北上,他们甚至会主动为王师带路,所以最大的一个战略失误就是将蔡、颍这支偏师用来攻打许州!
但其实,直到这个时候,李晖的手段再如何,其实都还是可以能理解的。
直到从长安传来的一封朱温的口令送到了李晖这边,后者在思考了整整一日后,终于决定遵从指示。
于是,许州局面彻底崩坏。
而这决定,也酿成了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悲剧,不仅是颍、蔡联军的,更是李晖自己!
……
自从颍州兵劫掠偃城后,张自勉就将部队撤到了城外休整。
其本意是通过集训,稍稍整饬一下军中虚浮的军气,
然而,从偃城劫掠中尝到了甜头的颍州兵,以及部分蔡州兵中的无赖之徒,却并没有因为撤军而收敛下来。
尤其是,此前张自勉为了整顿军纪而杀了包括王翟在内的一批作乱武人后,情况似乎更加适得其反。
因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一批被杀的鸡都是颍州武人。
所以待二十一日,张自勉带着联军离开偃城,继续北上攻打下一座城邑,临颍时,军队的控制出现了重大问题。
当部队接到命令从偃城北上长社时,有不少颍州武士就开始脱队了。
他们倒不是做逃兵去了,而是各自拉拢一批人去地方上发挥藩镇兵的老传统。
蔡、颍二州虽然听保义军调遣不假,也是配属于保义军的中原军团序列,但他们其实依旧是各自独立的军镇,带着浓重的藩镇时代的行事风格。
此前藩镇军其实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若是在征讨期间,凡是敌人,不论是否平民,其头颅都可以被拿来核验军功。
此外,若是能攻破一座坞壁,抢到的财物更是不用上交,各人自取。
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实际上是此前各藩镇无法长期负担沉重的军费,同时又能激励藩内武士对外勇战的手段。
毕竟大部分藩镇可没有吴藩这般财大气粗,能一年二三百万贯地固定支出军费。
所以不能吃固定的军饷那就只能自筹了!
本来这事只是颍州军在弄,因为在蔡州武人看来,这种私自劫掠实在是太过于危险又挣不到什么钱的差事,只有苦哈哈的颍州军才会为了几贯钱去脱离主力部队。
可这时候,蔡州军这边又遇到了一事。
在部队抵达临颍,并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已经没什么人的临颍后,张自勉命令踏白继续向长社方向哨探。
因为在张自勉看来,最近的许州军几乎没有组织过有效的抵抗,似乎在大踏步地将许州中部这一片抛弃给蔡、颍军。
这在张自勉看来是非常奇怪的,毕竟同是此前忠武军的同僚,他还是非常清楚许州的武德是多么充沛的。
可这支北上的哨骑却在经过一处密林时,被埋伏在这里的地方土团给袭击了。
虽然除了在第一时间被绊倒落马的蔡州武士外,其他人都是惊慌中突围了出来。
可那些落马的蔡州武士可是惨了,纵然都是有武艺在身上,同时尸山血海跑出来的,可面对数倍于己的乡下土团,他们还是寡不敌众,就被一拥而上的乡下人用竹矛给捅死了。
甚至因为此前的谣言,这些许州乡下人甚至用竹竿挑着这些死不瞑目的头颅,挂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以夸耀他们的武功!
看,我们杀的蔡州人最多!
其实,如果这些人土团能晓得,此时蔡州人的主力就在附近,也许他们就不会冒险伏击这一支踏白小队了。
但可惜没有如果。
当突围出去的踏白带着援军再次返回时,看着袍泽的头颅被吊在树下,怒不可遏,直接将这支由农夫和佃户组成的乡下土团给屠之殆尽。
而在杀光这些乡下人后,这些人又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人的巢穴。
在这些蔡州武士的眼中,你们这些本地许州人实在是不知死活,都是一群脑袋硬的憨种,所以这些人再次将此前的训令放在脑后,开始对那些社民露出他们本来就有的残暴本性。
这些蔡州兵像红了眼的饿狼一样,开始洗劫整片村社。
他们撞开那些用木条和泥巴糊成的院门,把藏在床底下的粮食口袋拖出来,把鸡笼里的母鸡抓出来拧断脖子,把灶台上积攒的带血的铜钱一把扫进自己的怀里。
但这还不够,他们开始了真正的屠杀。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老人被追上一刀搠死,妇女被他们从屋里拖拽出来,哭喊声、怒骂声与这些蔡州痞子们的狂笑声混在一起,令人不忍直视。
甚至,他们将这些老幼妇女的头颅都割下,用头发或绳索串成一串,挂在腰间或马脖子下,得意洋洋地打算拿回去领赏。
因为他们从这个村社中发现了大量的赃物,这明显是一处半民半匪的聚落。
只是他们忘记了,他们此刻所杀的这些老幼妇孺,手段实在是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而很快,报应就来了。
……
情况是从外出的颍州军、蔡州军回营的第二天开始出现的。
他们遇到疫病了!
最初,只是有人觉得头重脚轻,恶心想吐,大家还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用土方子胡乱灌一碗热姜汤也就不在意了。
但渐渐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一些军中的医匠在看了十余名相同症状的病人后,惊恐地猜测,他们是遇到了春疫了!
许州北部的平原上,虽然不像南方那些多雨的沼泽地带一样湿润,但入春后,土气蒸腾,雨水也开始慢慢增多,整个环境都成了一座巨大的温床。
而春日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各种老鼠、蚊蝇、跳蚤等害虫结束冬眠、开始大量繁殖。
尤其是乱世中的春天,当冬季战争造成的死伤者或因饥荒冻饿而死的人,其尸体在冬天会因为低温得以保存。
可一旦春回大地、冰雪融化,这些暴露在野外的尸体会在短时间内集中腐烂。
而同时春日又多大雨,这春雨一浇,直接将腐物带着流向河流、井水,污染水源。
所以当时蔡、颍联军的医匠们都以为,他们是遇到大战后必有的春瘟了。
只是他们很奇怪,去年冬天许州似乎并没有发生战乱啊!
这密集的尸体是哪里来的呢?可不等他们调查,军中的春瘟情况陡然加剧!
……
在临颍大营内,因为瘟疫造成的死亡率越来越高!
先是有人开始剧烈地呕吐,然后是腹泻,拉到整个人都虚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而因为腹泻而脱水的武士们,身体极度虚弱,有些人往往在营地中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还有人去搀扶,但很快,扶人的人自己也倒了下去。
仅仅只是四五日,无论是营地里,还是营地外的杂草丛里,到处都是蜷缩着身体、痛苦抽动的身影。
之前还是生龙活虎的精壮武士,只是几日内,就这样在昏睡中、抽搐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张自勉的这支北上队伍,很快就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还健康的武士们因担心染上瘟疫而开始逃跑,他们不想死在这么个鬼地方。
他们宁可去流浪山野,也不愿留在军中等死。
至于剩下的得病的,虚弱得只能留在营内,却也不再相信任何命令,只是拿把刀躲在树荫处瘫软着躺下。
因为军中已经开始流传,张自勉开始扑杀得病的兄弟了!
于是,军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放心彼此,只是找一处地方躺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然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