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有染病的蔡州兵和颍州兵,也大多人心惶惶,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堆旁,低声讨论着如何才能安全地撤回陈州和蔡州去。
“咱们是为了什么来的?”
有人问。
“说是北伐,说是替吴王打天下来了。”
“可现在,咱们连长社的城墙都没摸到,就已经有一半人没了。”
那人低沉的声音道:
“那些没死的人,十有八九也活不了几天了。你看着吧,明天天亮,这大营就是一排又一排的空帐篷了。”
没有人反驳他,在部队折损病倒一半,连粮食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可谈呢?
三更时分,大营的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一个颍州兵的营将,带着他手下仅存的不足百名还能走动的士兵,悄悄卷起帐篷,收拾了为数不多的干粮和箭矢,趁着夜色,沿着溵水南岸的小路,往陈州的方向溜了。
他们甚至没有向中军大帐报告一声。
这个举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整个大营的防线在静默中迅速崩塌。
先是那些颍州兵,他们本来就是临时征调的新附兵,对保义军的认同甚至不如这些蔡州兵。
如今,瘟疫肆虐、伤亡惨重、粮仓被烧,他们从心底里认为,这一仗已经输了。与其留在这里白白送命,还不如趁着没人管的时候溜之大吉。
于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一拨又一拨的颍州兵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淌过浅浅的溵水,消失在南方浓重的夜色中。
蔡州兵虽然军纪相对严整,但看到盟军已经跑了大半,加上营中每天都有人死去,那些还没有病倒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天亮时分,连蔡州兵中也开始出现了零散开小差的现象。
先是三五人结伴去“找水”,然后一去不返,接着是整伙的蔡州兵扛着弓刀,挑着干粮,驾着偏厢车和系在岸边的小船,向后方退去。
……
三月二日是一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天地之间没有一丝风。
张自勉走出大帐,看到稀稀拉拉的营地,一条条空帐篷歪倒在地上,昨夜逃亡的人甚至来不及收拾那些被褥和甲械。
留在营地中的士兵,脸色蜡黄,眼白充血,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用无神的目光望着荒凉的营地。
没有人再谈论那些溃逃的人,甚至根本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
张自勉就站在军帐前,实际上,昨夜溃兵出现时他就已经站在这了,但他终究没有下令镇压,而是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这些部下们各自逃命去了。
赵璧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也沉默了下来。
他手下的颍州兵几乎跑光了,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兵是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溃散的。
那些平时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部下们,在瘟疫面前,在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抬进隔离帐篷然后在几天内死去之后,全都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
人心散了,权力也就没了。
“使君……”
赵璧开口,一夜之间的声音就哑了:
“我们撤吧,撤回颍州,撤回蔡州,留在这里,除了搭上更多兄弟的性命,什么也得不到了。”
张自勉努力想说话,可字到了嘴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最后他蹦出一句话:
“那怎么和吴王交代,又怎么和王大都督交代?”
赵璧脸色惨白,初时无语,后也只能讲:
“大王和大都督会理解咱们的,此非战之罪,奈何天命如此,如之奈何啊。”
可张自勉却没有回答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璧以为他已经不会开口了,然后张自勉缓缓点了点头。
三月三日拂晓,蔡颍联军在大溵水北岸的营地,彻底空了。
这支从陈州乘坐二百艘运河大船浩浩荡荡北上、号称要攻克许州、直接威胁汴宋侧翼的蔡颍联军,就这样在瘟疫和诡计下崩溃。
很自然的,原定王进准备让张自勉率所部攻入许州以吸引汴州军的注意力的计划,事到如今,也只能流产。
而这对于王进的整体战略会产生什么影响,目前还不得而知。
……
过了大溵水后,颍州军和蔡州军就分道扬镳了。
其中颍州兵马使赵璧带着大概只有五百人不到的颍州军灰溜溜地往颍州方向去了。
在过程中,他们需要经过陈州,赵璧在这里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写了一份亲笔信,将他们入许州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一一汇报给了王进。
他让人将书信送到了溵水以东的陈州方面,让他们将信件转交给王进,至于他自己则颇有点无颜见江东父老,带着残兵败卒一路向南,往颍州方向去了。
而另外一边,张自勉带着不足千人的蔡州兵,一路往西南方向撤退。
行至蔡州境内时,又有一部分人因旅途疲惫而骤然染疾,倒在了离家乡最后几十里的土路上,整支队伍已经疲惫得连一个完整的队列都排不出来了。
而其中病倒的,就包括张自勉的儿子,张惟盈。
……
张惟盈今年才十七岁,是张自勉唯一的儿子。
他从小在蔡州长大,读了几年书,也习练弓马,性格温顺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这次北上,他本不该随军的,张自勉觉得此战把握没那么大,所以就不想让儿子跟着。
可张惟盈却苦苦央求父亲带上自己,说:
“儿及冠,却还没经历军旅,难道父亲能护持儿子一辈子吗?”
张自勉想了想,最终还是将儿子带上了。
可他没有想到,儿子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张惟盈是跟随张自勉的牙门将们一起行动的。
他年轻,身体也算强壮,又跟着牙帐左近,与那些病区隔绝,所以一直就没有中招。
直到将要到蔡州时,连日行军疲惫,张惟盈终于病倒了。
当天夜里,张自勉正在大帐中与几名牙将商量在蔡州外面隔离,这样不会带着瘟疫进入蔡州。
忽然,一名蔡州牙兵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
“使君!小郎君……小郎君他发高烧了!”
听到这话,张自勉轰地一声冲出了军幕。
等他冲到张惟盈的帐篷时,看到儿子蜷缩在行军榻上,脸色发红,额头上盖着一块冷湿的布巾。
听到脚步声,张惟盈微微睁开眼,看到是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惟盈,别怕,爹在这里。”
张自勉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依然镇定。
张自勉转头对医官道:
“用什么药?需要什么?你说,我让人去办。”
医官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使君,小郎君这……来得太急。”
“末将试了几种方子,都没能压住,眼下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张自勉没有说话。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握着儿子的手。
帐篷外,夜风呜呜地吹过,远处的营帐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咳嗽声。
那是其他染病在隔离的蔡州武士在痛苦中呻吟。
半夜里,张惟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体温越来越高。
张惟盈偶尔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帐篷顶,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有时喊“娘”,有时喊“爹”。
整个夜里,张自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子时刚过,张惟盈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慢极慢。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合,仿佛在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自勉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儿子的嘴边。
之后,他便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停止了。
张自勉在榻边坐了很久。
久到军中的其他牙将闻讯赶来,却也是站在外面看着;久到帐篷外的篝火已经添了三次柴;久到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
他才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低声道:
“把惟盈的尸身烧了吧。骨灰……装好,带回蔡州,交给他娘。”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帐篷。
没有人看到张自勉脸上的表情,早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