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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三章 :奔如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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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记猛砸,砸在他的后背护心镜上,那铁镜的中央部分立刻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

  那人弓起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伏倒在马脖子上,身体松软下来,坐不稳马鞍,随即滑落在地,沉重地砸在地上,没有再动弹。

  张归厚杀穿了第一排敌人后,没有立刻调转马头再杀回去。

  他微微勒住马,让青骢马在冲击的惯性尽头稍稍停住,然后迅速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刚才第一轮碰撞,双方都有不少人落马。

  土坡下方的草地和干燥的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和伤兵。

  有的人还在微微抽搐,有的人已经一动不动,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势摊在草地上。

  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人堆和马腿之间跑来跑去,有的引颈嘶鸣,有的低头嗅了嗅地上的死尸,然后被血腥味惊到,惊恐地跳开了。

  一匹负伤的灰色战马躺在血泊中,正在痛苦地倒着气,腹部剧烈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马汗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那气味被风带着飘散开来,刺激着鼻腔。

  尽管人数少,但保义军在第一轮冲锋中明显占据了上风。

  他们的阵型保持得更好,从坡上冲下来时速度更快,所有人几乎同时接敌。

  前排马槊捅刺,后排弓手掩护射击过后立即换刀跟上,交锋后也立刻有什将吹哨收拢小队。

  而宣武军的哨探虽然个人格斗技巧不弱,人数也够多,但在整体的配合和阵型的维持上,还是要明显逊于保义军这种高度强调纪律和阵列的骑队。

  第一回合过后,宣武军阵中已有四十多人落马或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而保义军这边只损失了十几人。

  但宣武军并没有溃散,因为他们依旧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溃散就是将后背交给了敌人,并不是每个骑士都能回身射箭的。

  那时候,你在前面跑,人家在后面追,除非你马力比人家领先一个级别,那基本是想不死都难!

  所以,那些还活着的宣武军骑士们在骑将们的吆喝下,从土坡两侧分流开后,退到河沟边,重新整阵。

  他们利用那道干涸的河床和河岸北侧略微高起的土坎作为掩护屏障,重新排出一个小方阵。

  有几个骑将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来回小跑,一边指着张归厚的方向,一边大声喊叫着什么,声音嘶哑而急切。

  很快,对方阵中又分出更多的人,约莫五六十人,沿着河沟的平缓处绕向保义军的左翼。

  而剩下的一百五六十骑作为主力,则从正面再次缓缓向张归厚的中军压迫过来。

  张归厚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带着一丝红色,不知刚才谁的刀锋或甲片擦破了他的嘴角,他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红痕,看到敌军加强了左翼兵力,打算将那里作为主攻方向,张归厚毫不迟疑:

  “左翼,不要退,顶住侧翼!”

  他朝着左翼那个方向大声喊。

  然后大声对身边的扈兵说:

  “去告诉右翼的许虎,叫他带人往右边的土坡方向绕过去,从侧后打那批包抄的狗贼,正面这些人不用管。”

  扈兵领命而去,两腿一夹马腹,身子压低,从阵后往右侧跑去。

  指挥完侧翼,张归厚吐掉口中的浊气,带着中军,向正面的宣武军再一次发起冲锋。

  ……

  这一次张归厚没有让所有人全速冲击,而是先用小跑的节奏稳住整体的速度,让马匹的呼吸和步伐调整均匀。

  等到距离拉近到约百步时,张归厚猛然催马加速,率领中队在距离敌阵极近处忽然分作两队,分别扎向对方阵线的两肋。

  这种高速下的突然变向和分兵,需要极高的马术和纪律养成,但踏白营的骑手们都训练有素,三百多只马蹄在黄土上几乎同时转向,踏起大片的尘土。

  整支队伍在烟尘的掩护下,像是一条龙头忽然分出了两个叉,直取敌人最弱的连接处。

  宣武军正面的指挥官显然被这个突然的变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做好了全力正面对撞的准备,将主力集中在中央,等着迎击撞击。

  谁料保义军在最后关头突然加速变向,直取自己兵力相对薄弱的两侧侧翼。

  左边的宣武军队列几乎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就被撞散、卷入了混战。

  保义军的骑士们如虎入羊群,挥舞着马槊和横刀从侧面撞进去,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把对方的阵线一分为二。

  有人被捅穿了胸膛,有人被砍断了脖颈,鲜血在并不明亮的阳光下喷涌而出,洒在干裂的黄土上,浇出一片玄黄。

  张归厚在这一次冲锋中又砸倒了两个人。

  他的一次挥击直接砸飞了一顶兜鍪,带着里面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张归厚感到自己的右臂有些发酸,但铁鞭仍然握得很稳,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

  他深吸几口气,压住粗重的喘息,续行数十步,在一处地势稍高、视野稍好的地方停住,借着马背的高度快速扫视了一遍整个战场。

  作为骑军主将,他必须时刻关注整个战场的态势,敌我强弱虚实的变化。

  单纯杀敌数量并不重要。

  此时战场上,左翼那边的攻防战仍在激烈进行。

  包抄过去的宣武军和防守的保义军在那道土坎附近绞在一起,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宣武军那边人数占据了更大优势,一度有突破防线的迹象,但随着右翼的许虎带着他的人马从侧后方向绕过来夹击,局势开始扭转。

  双方二百多匹战马在那片不大的区域里来回冲撞,扬起蔽日的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烟尘中具体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灰黄色的尘土中人影幢幢,刀光槊闪。

  有时是铁器与甲叶猛烈的碰撞声,有人影从马上栽下去,消失在尘土之中。

  张归厚知道这样胶着下去,双方的伤亡都会很惨重,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让这支宣武军探马军完整地退回去报信。

  一旦朱珍或者庞师古摸清保义军主力已经紧逼到这个地方,必然会提前部署应对。

  所以,他必须在这里吃下这支宣武军的探马军,将其彻底歼灭或者打散,一个也不能完好地放回去。

  “吹号!”

  张归厚简短地向队将下令:

  “收拢,向我集结!”

  ……

  号角手鼓起腮帮子,深吸一口气,吹出三短一长的号音。

  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和马嘶,如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各处散乱的保义军骑兵向张归厚附近聚拢。

  过了大约一盏热茶的功夫,大多数还能自由行动的骑士都聚到了张归厚的身边。

  他的队将和几个什将迅速清点了一遍,能继续作战的约有一百余人,这一轮冲击又折损了十余人。

  可对面宣武军的残余兵力,即便是粗略估算也有百十骑,人数和他们相当。

  只是这会却再不敢往这边冲了,但也没有崩溃后撤。

  张归厚见状,把铁鞭往鞍旁一挂,又抽出挂在另一侧的短柄手锤。

  他现在不打算再过多依赖那些繁琐的变阵和战术调遣了。

  剩下的百余人对百余人,视野狭窄,尘土弥漫,拼到最后,无论是法度还是变化都很难施展,能依靠的,就是谁更能咬牙坚持下去,谁的意志更坚硬。

  张归厚环顾了一下身边这些喘着粗气、甲械上沾着汗与血、脸上蒙着厚厚灰尘的部下们,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

  “他们不敢上了,那咱们就歇口气,吃点东西,灌一口水。”

  “吃完我带头,再冲一次。凿穿他们,打扫战场,就完事了。”

  说罢,张归厚本人先侧身从马鞍旁的干粮袋里扯下一块干饼,放进嘴里干嚼起来。

  那饼子又硬又干,嚼起来满嘴是干燥的粗粒,需要混着唾沫才能咽下去,可张归厚嘴里只有血沫没有唾沫。

  受都头壮勇气概的影响,身后的保义军骑士们见状,也纷纷取出褡裢里的干粮袋和水囊,急急地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便仰头灌水。

  有人被粗饼呛到,低声咳嗽起来;有人则大口吞咽着温热的液体,喉结上下滚动。

  对面见此,出现了明显的骚乱,他们被这群保义军骑士敢战给吓到了。

  张归厚嚼完最后一口干饼,把它完全咽下去,然后把水囊的塞子塞好,挂回鞍袋。

  他提起铁鞭,在空中缓慢地抡了一个半圆,感受了一下手臂的酸胀程度,然后重新握紧那被汗水、尘土和少量血迹浸润得更加粗砺的握柄。

  他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提马缰。

  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向着那片已经有些骚乱的宣武军骑队疾驰而去。

  沙尘漫卷,裹甲再战!

  在他身后,那些歇过来的踏白骑士们再次举起武器,重新压低了身形。

  马蹄声再次连成一片,声雷滚滚。

  这一轮最后的冲锋,双方都没有退路了。

  ……

  张归厚还是第一个冲入敌阵的人。

  他迎头撞上一个骑黑马的宣武军骑将,此刻正面容狰狞,大吼着挥刀朝自己的面门砍来。

  张归厚不闪不避,马背上动作极快,微微向左侧侧身,让那柄刀的刀锋贴着自己的肩甲外沿擦过去,刮出一溜火星,同时他右手的铁鞭自下而上,猛然撩起,沉重的鞭首精准地撞击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只手以一个无法挽回的角度向侧面折了过去。

  那人大叫一声,刀当场脱手飞出老远,而整个人则是痛得弓起了腰。

  于是,张归厚的下一鞭紧接着砸下,正中那人的头侧。

  又一名宣武军骑兵从侧方冲来,挺起一杆长槊,直扎张归厚的腰肋。

  张归厚左手抓起挂在鞍侧的那柄短柄手锤,扬手一格,将槊尖砸得歪向一边,同时右手的铁鞭顺势借着扭腰的力量横扫过去,鞭身砸在那人头盔的侧面。

  铁叶被砸得凹陷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脑袋猛地向一侧扭去,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横向力量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接连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武官和骁勇者被张归厚的铁鞭砸落马下,这种纯粹的、无法阻挡的重兵器杀伤力开始震慑周围的宣武军骑兵。

  他们不再主动向张归厚这边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用土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第一个调转马头开始后退。

  于是,后退的人像决堤的第一块土,淤积的恐慌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抵抗,调头催马逃跑。

  有的甚至在马上卸甲,然后伏在马背上一路狂奔,连头也不敢回。

  但这些人的战马如何还有气力,很快就被追上来的保义军骑士给搠死了。

  到处都是哀嚎,大量的战马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残缺的尸体到处可见。

  张归厚这才缓缓勒住马匹,停在干涸的河沟边,看着部下们一路追亡逐北,又看着部下们支援到了犹在酣斗的左翼,最后将崩溃的宣武军围杀。

  直到片刻,浑身血污的郭瑰清点完人数,驱马过来向张归厚汇报:

  “都头,宣武军那边,当场死了的估计有一百六十多个吧,还有重伤的留在战场的,也被咱们结果了。剩下一些往北跑的,咱们追上了一阵,又砍了十来个,应该没拉下的。”

  “对了,我们还抓了七八个俘虏,都是从受惊的马上掉下来断腿的。”

  “只是咱们阵亡了四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个。”

  郭瑰一口气报完,脸上满是悲痛。

  张归厚同样如此,但他没有多做儿女姿态,只是从鞍袋里扯出一块破布,将那沾满血丝的铁鞭从头到尾用力擦拭了一遍。

  然后,张归厚叹了口气:

  “打扫战场,把咱们阵亡的弟兄都抬上驮马,别落下一具。”

  “让许虎带着俘虏送去中军,交给大都督。”

  “剩下的,随我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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