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同片夜空下,河间地南部,青龙寺。
这座原本香火寥落的古寺,此刻已被改造成了保义军中军都督府的临时本阵。
寺前广场上,火把插满四壁,跳动的火光将整座寺院的轮廓映照得明暗不定。
正殿的大门被卸了下来,靠在墙边通风,里面的佛像斑驳,立在中央,还有一面简易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和木块示意各军方位和战场上的重要建筑。
王进坐在佛像前,两侧是麾下的七名卫将,分别是孙传威、韦金刚、李简、张虔裕,高钦德、霍彦超、姚行仲。
这七人中孙传威、韦金刚、李简、张虔裕隶属中军都督府,而高钦德、霍彦超、姚行仲则是十二卫大将前来支援中军,组成王进自己的中军部队。
王进这会左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俯身,看着沙盘,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左手边的孙传威脸色有点焦急,但也没有吱声。
只是交叉在腹前的双手在不断打转,落在沙盘上的眼神也有些飘忽,心神不属。
韦金刚则是坐在一张从僧人禅房里搬出来的矮凳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靴尖。
他是保义军中出了名的急脾气,嗓门大,作战勇猛,但此刻也是出奇地安静。
李简靠在正殿的一根木柱前坐着,三十多出头,是军中老忠武军山头的有力,最近几年隶属在王进麾下很是得重用。
他这会则是看着王进,等待他的态度。
他的边上,张虔裕则是在吃着干粮,细嚼慢咽。
只有高钦德、霍彦超、姚行仲三将比较随意,他们贲张的肌肉将衣甲撑得鼓大,胸前硕大的护心镜也在灯火下反射着光。
王进一直盯着沙盘上的一处,那里就是中间的吴起台,忽然,他开口了。
王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宇中,被墙壁和梁柱的回音放大着,显得格外清晰。
“张自勉的偏师完了。”
王进将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颍州兵打偃城和临颍的时候劫掠,有人割了人头去领赏。然后瘟疫就起来了。从许州那边蔓延过来的瘟疫,先是在那些割了人头的士兵中间传开,然后扩散到整个营地。”
“张自勉和赵璧试图收缩控制,但那瘟疫烧得太快,三天之内,整支北上长社的偏师就溃掉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
“活着从许州那边退回来的,不到两千人。而且这两千人里面,有大半都带着病。”
“赵璧在消息里说,他已经把部队撤回了颍州一带休整,短期内不可能再执行任何北上任务。”
“蔡颍联军的兵力,本来是我们计划中用来牵制许州方向、配合我们正面攻势的一路奇兵。现在这条路,算是断了。”
他说完之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场都是久经沙场的,所以即便再惊愕的消息,到现在也消化完了,并且有了自己的判断,他们沉默只是在听大都督是如何个意思。
“对这事,你们都是怎么个意思。”
片刻后,姚行仲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闷:
“咱们和陈州、颍州、徐州几个方向配合起来,本来占了兵力上的优势。”
“现在张自勉这一路烂了,就等于我们在战场的左翼少了一道屏障。许州的李晖一旦腾出手来,甚至有可能反过来带着他那边的兵马,和朱珍、庞师古的人夹击咱们的侧后。”
李简接过了姚行仲的话茬,声音比姚行仲高一些:
“不仅如此,颍州的兵一退,陈州那边就得同时兼顾两个方向的防线。”
“王都督,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和朱珍在正面打得胶着,陈、颍、徐的友军挡不住许、汴两边的压力,一旦咱们这边正面接战了,情况就危险了。”
那边,高钦德双臂插在胸前,听到这话后明显皱了眉,但没有吱声。
王进等他们把各自想说的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些人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你们说的,都是实情。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撤军,行不行?”
这个答案就简单多了。
孙传威第一个摇头:
“撤不了,大都督,恕我直言,大军已经过了涡水,前锋踏白已经摸到了涣水边沿。”
“如果这时候下令掉头南撤,不说士气受挫会败得多么难看,光是朱珍和庞师古那两万人从后面咬上来,我们就会损失惨重。”
“而且我们一撤之后,陈州、颍州、徐州那些外藩军,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保义军是靠不住的,是遇到硬仗就会跑的。”
“下一次再要集结他们,就难了。”
“退不得。”
张虔裕干完手中的饼块,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同样反对:
“许州那边也就是我们的偏师,胜固然可喜,败也影响不了大局。”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战场,大战也就是这一两日爆发。”
“许州那边的李晖能如何?其间数百里他飞过来?更不用说中间爆发瘟疫,他所部就能好了?”
“所以许州一线是不影响咱们大局的,我们发兵前不也没指望这个吗?”
韦金刚跟着开口了,同样反对撤兵:
“末将也认为要打。”
“不打,我们就是前功尽弃,大王北伐的战略也会因此受挫。”
“打了,哪怕不能一举歼灭朱珍和庞师古的全部主力,只要能在这片河间地上把他打疼,打残。”
“咱们在中原的棋就活了。”
听到这么多人都表态了,那边盘着马鞭的霍彦超,对王进开口笑道:
“大都督早有定见,不妨直接下令吧,我们这些衙内将们大老远奔过来,就是想在大都督帐下建功立业的,要是到了人家院里还空手回了,回去还不让兄弟们给笑死?”
王进听着这些话,缓缓点了一下头,面对着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将领,开口说道:
“你们都说中了我的心意,既然我们众皆一心,那我就放心了。”
“许州战事的结果我会令最快的塘马通报大王和大都督府,告知他们颍州兵的现状,让他们有所准备。”
“还有一点你们都没意识到,我要给你们提个醒。”
“那就是张自勉所部溃退是因为瘟疫,但他们已查出这瘟疫不是空穴来风的,而是有人专门下瘟,而能如此大规模下瘟,在许州除了他们宣武军别无其他。”
“从这一点就可见,我们对面的宣武军,尤其是那朱温,丧尽天良到了何等。”
“所以无论取得何等战果,我都要你们提高警惕,预防敌军狗急跳墙!”
“另外,从现在开始,大军用水只从大河取水,令辎重营多备水桶,用来盛放清水。”
说完,王进对众人道:
“兄弟们,敌军的凶残是远超过我们此前接触过的任何人的。”
“他们敢在中原放瘟疫,早就是不把人命当命,即便许州还是他们的地盘。”
“现在我们在柘城一带大战,那朱温会不会还有其他丧天良的手段呢?我看是不会少的。”
“但现在,你们眼下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朱珍和庞师古还没来得及把兵力调动到涣水以南的时候,就把阵线向前推进到吴起台。”
他站起来,手指着沙盘上的吴起台的位置:
“我还在鹿邑时,就得到踏白汇报,庞师古手下有一员叫做许唐的部将,带着大约六千人的部队驻扎在吴起台。”
“这吴起台的位置卡在通往柘城的官道正中央,我军无论是攻打宋城,还是北上攻打汴州,这里都是要必克的。”
“所以我决定,明日清晨,全军提前造饭,提前出发,最迟明日午后,大军必须抵达吴起台外围,率先对吴起台发起攻击。”
说完,王进看了看在场这些能征善战的猛将们,做如下布置:
“姚行仲,你部距离吴起台最近,所以此战就由你部先攻,然后我会让李简带兵马支援你们,如此差不多就有六七千可战之兵。”
然后王进看向剩下人:
“高钦德,你部同样作为二番队,一旦姚行仲撕开口子,你们就作为破阵的主力压进去。”
“然后霍彦超、孙传威、韦金刚、张虔裕,你四部作为外围,择要地列阵,一旦有宣武军的援军从北面或者东面赶来,你们要第一时间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吴起台战场。”
说完,王进竖起两个手指,沉声道:
“砲车已经被拉上来了,后天就能到吴起台战场!”
“所以,两天,我给你们两天时间,拿下吴起台!能不能做到!”
诸将齐齐起身,大吼:
“必不辱命!”
王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昂扬武士:
“那就各去准备吧。明日我军造饭,听鼓声出发。”
……
王进的命令发布完毕后,诸将各自散去。
青龙寺的营地里开始活跃起来,不是那种嘈杂的、慌乱的,而是一种有秩序的、按部就班的活跃。
伙头兵开始搬动锅灶,检查粮袋,待天亮好立刻生火做饭。
而辅兵们也开始将箭矢堆放在长车板上,这样明日只需套上牲口就可以出发。
大家都各司其职,做战前的准备。
而在各营的帐篷里,武士们大都默默地坐着,或收拾装备,或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没多紧张,但也绝不轻松。
战争不会因为你是不是老兵,就能偏爱你的,只要踏上去的那一刻,谁都会死!
当然,这个夜晚,最忙的还是各营的宣慰们。
宣慰,是保义军中特有的一个职位。
他们不直接作战,不入阵搏杀,但他们是军中与武士最亲近的人之一。
他们负责激励士气、稽查军官、记录功过、宣读命令、管理伤兵名册,也负责一样最重要的任务,在战前,为那些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武士们,代笔写家书。
这是保义军自吴王赵怀安起兵以来就一直坚持的传统。
在距离正殿不远的西配殿里,营宣慰许昭远已经摆好了他的桌椅。
他的桌案上铺着一块半旧的吸墨布,布上放着几卷粗纸、一方砚台、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还有一只装着清水的陶碗。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停住了,犹豫了片刻,然后低声喊了一句:
“许宣慰,还没歇着?”
许昭远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武士,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颧骨很高,脸上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
他穿着保义军标准的绛红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横刀。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显得有些局促。
“是刘黑子啊。”
许昭远认出了他,这个刘黑子是他们营中的一个什将,是洛阳人,已经在军中待了一两年,打过的大小仗不下三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