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一次都司要在战前提拔一批军官,这个刘黑子就是榜上有名,很快就是能做副队了。
于是,许昭远的语气还是很热情的。
那边,刘黑子往门里迈了半步,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走进来。
“想给家里写封信。”
许昭远点了点头,铺开一张粗纸,提起笔,蘸好墨,等刘黑子开口。
刘黑子站在桌前,犹豫了片刻,目光在墙上的烛影上游移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斟酌许久才说出的。
“就是……跟我娘说,信我收到了。家里都好吧?院后那棵枣树,今年发了新芽没有?要是发芽了,等结果了,给我留点枣,我回来吃。”
许昭远的笔尖在粗纸上快速地移动着。
他没有改动刘黑子说话的原意,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语序,让文字看起来更通顺一些。
他也没有替刘黑子添加任何华丽的辞藻,那不是他的职责。
刘黑子又想了想,继续说道:
“还有跟我媳妇说,隔壁孙老三家的地界,不要跟他们争。”
“等我回去自会有分说,孩儿读书的事,我问过营里的书手了,说可以先念《千字文》,先记字,等我回去再请先生。”
“绩儿那孩子皮,跟他叔说,别惯着。”
“还有……跟王婆子家道个歉,我没能找到他儿子……”
“……”
许昭远一一记下。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话,只是把那些话语变成纸上整齐的墨字。
写完之后,许昭远照例读了一遍。
刘黑子听了,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意思。麻烦宣慰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角。
这是按规定要给宣慰的润笔费,宣慰们不收不行,收了要上交营部,作为宣慰司的公用经费。
刘黑子离开后,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人。
这一次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不像大多数武士那样皮肤粗粝。
他同样穿着一件半旧的襦衣,没披甲,手腕绑了个红绳,手里还揣了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开口小声地说:
“许宣慰,打扰你了。”
许昭远认得这个年轻人,叫赵文秀,是他们营的新兵,是金陵左近的。
看着那赵文秀手里提的布袋,许昭远撅个嘴,摆手:
“你提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你才挣几个子?也学这一套了?拿回去,拿回去,你还一路提过来,让人看到我怎么说得清。”
那赵文秀憨厚一笑,进来后,将布袋展开,都是一些摘好的野果。
这让莫名有些期待的许昭远一下就傻眼了,他勉强笑了:
“嗯,这个好,这个朴素!”
心中,许昭远对赵文秀这个小年轻是真无语了,现在年轻娃都这么愣的吗?
你一路从寺里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那么沉的东西,多少眼前看着,觉得你送了多大的礼,然后一打开就是一捧野果,你搞那么大的阵仗?
到时候我解释说是野果,人家都不信呢!
哎……不和后生一般见识。
于是,许昭远提着笔,吃了颗野果,马上就是倒吸一口气,太酸。
“说……丝……,说吧,想给谁写?”
赵文秀在桌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泥垢,他沉默着,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我……想给我娘写一封信。”
“就说我在军中一切都好,吃的饱,穿的暖,上官待我也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继续说:
“就是……告诉她,不要担心我。等我立了功,攒了钱,就回去给她扯一件新衣裳。”
许昭远点着头,很快写完了。写完之后,读了一遍。
赵文秀听了,轻轻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摸出了几枚铜钱。
他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犹豫了几息,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细小了一些:
“许宣慰……我能再写一封吗?写给我一个……一个朋友的。不同地址,另外算钱。”
许昭远看着赵文秀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行,怎么不行,你是大孝子,晓得你娘一个人在家缺人说话解闷!”
于是,赵文秀的耳朵更红了。
许昭远又铺开了一张新纸,然后瞥着赵文秀手腕上的红头绳,再次揶揄:
“小相好送的?哎,我和你个小后生说啊,入了咱们保义军,你家门槛都要被踩平了呢!别那么早结婚……”
对这个话题,年已四十的许昭远显然心中有话说。
赵文秀不懂眼前宣慰的苦,心中只有甜,带着喜悦将心中的话说完。
而这时候,许昭远也受小赵的感染,写出了这样一般话:
“阿蘅:见字如晤。”
“自金陵别后,每每念起秦淮渡口的光景。那日你立在柳荫之下,我登舟远去,终究未曾回头,可心底清楚,你仍静静站在原地。”
“投身军旅已有数月,眼前营帐风声不息,我总不由得想起你。想起那日一身素黛的模样,想起渡口边你轻声说,会等我归来。”
“这话我日日放在心上,片刻未敢忘。你莫挂怀,我自会好生照料自己,绝不逞一时意气。”
“待到烽烟散尽,我便即刻归乡。那时,定登门提亲,不负卿心。”
……
自古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李简没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边上,取出自己的佩刀,用一块油布细细地擦拭着刀身,等着帐下的书手到来。
书手来了后,李简向他口述送回金陵家中的书信,语气简洁、清晰,一如他的作战命令和风格。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军中一切安好,甲兵坚固,饮食无缺。”
“今日两军对峙于涣水之南,虽尚未正式交锋,然决战之期已近在咫尺。”
“儿身为卫将,当以全卫将士性命为念,不敢稍存怠慢之心。”
“若战事顺利,克日可归。若有所不幸……家中诸事,望二老善自珍重。”
“弟妹婚嫁之事,儿已托付故交代为料理。”
“战马一匹、佩刀一口,明光铠一副乃儿多年随身之物,烦请妥为保管。”
写完之后,书手写完后,给李简过目,后者点头后,才封入一个油纸袋里,之后就是李简封火漆,盖私印。
待书手将走,李简犹豫了下,最后又叫住了他。
“替我写一句话……给一个人,不用写称呼。”
“就写,‘那年上元夜,秦淮河畔,灯火如昼。那一碗赤豆元宵的味道,我一直记得,等我。’”
书手晓得卫将是有正妻的,就在金陵,还在奉养卫将的父母,而卫将常年驻扎在寿州,去金陵也多是公务,没想到还有一个小。
但书手脸上不敢有任何异色,心中甚至还有点欣喜,看来自己算是卫将自己人了。
等写完后,书手正同样要带走送到军中邮递,但最后却又被李简拦了下来,后者让书手先走,将这书信小心翼翼折好,放在了怀里。
而在更远处的另外一顶帐篷里,张虔裕正坐在一盏格外明亮的油灯前,亲自提笔写信。
他识字,且字写得很好。
他在信上嘱咐他那个已经能读书的儿子:
“……汝已十岁有余,正是读书明理的年纪。”
“大王常言,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切记,读书不是只为考取功名,而是为了明白世间万物的道理。”
“军中之事,为父不便多言,只需记住一条,做人须得立得住,扛着事。”
“不论日后能不能出将入相,都要先做一个人。”
“遇事不怕,但也不鲁莽。你祖母年事已高,你要多在她身边侍奉左右,不可惹她生气。”
“为父在此一切平安,勿念。待汝读完这一卷《论语》,为父或许就回来了。”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朗,透着一种历尽千帆后的从容。
……
帐篷外,夜更深了。
各军的宣慰们忙极了,火把陆陆续续被替换了两次,数不清的家书按麻袋装着送往军中的邮递。
明日,这些家书都会随着最新一批的邮递送往后方。
但很多武士都没有睡,他们就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一边边看着家人此前送来的家书。
其实他们已经不用看了,这些句子早就烂熟于心。
在外征战中,只有家中对他们的牵挂,才是这些生死场中煎熬的武士们唯一的精神慰藉。
爱,可以抚平一切伤痛。
而当天越来越黑,再晚的灯火也都熄灭了,只有青龙寺内,正殿的那盏灯,还在亮着。
王进还没有睡。
他站在沙盘前,反复推演明日和后日的行军路线,各种可能都在王进的心里反复推敲了数遍。
当殿内的油灯将要熄灭时,王进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换一盏新的来。”
王进没有写家书,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家,这些随他征战的武士们,就是他的家人,他要对这数万条性命负责。
王进只是在北上陈州时,写了一封信,上面是他的绝命诗,只有他死了,才会见天日。
明日,一切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