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扫战场的事情,最后落到了厢军头上。
张满带着自己那几十个部下赶到时,战斗早已经结束了。
这一路急行军走下来,他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可看到地上到处都是无主战马、铁甲、刀槊,这些厢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尤其是听说那些战马和甲胄,只要登记清楚,事后都可以按功劳分赏,一群人顿时感觉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但很快,张满就给他们安排了另外一个任务。
割脑袋。
“还愣着干什么?”
张满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
“上头有令,所有贼兵都要割首!”
几个厢军面面相觑,这些人虽然大部分是濠州的州军出身,但割脑袋这事也是没干过几次,毕竟南方多少年没打过仗了。
所以,面对着一具具尸体,拿刀去割脑袋,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一个年轻厢军脸色发白,小声问道:
“队头,这……这怎么割?”
张满听得直瞪眼:
“你问我,我问谁?”
他以前在濠州牙军,也上过战场,但割首这种事情自然轮不到他干。
可看着周围那些厢军,张满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就拿刀割!”
“怎么杀鸡就怎么割!”
说完,张满拔出横刀,蹲到一具宣武军骑士尸体旁边,用力割了几下。
人脖子自然比鸡脖子难割多了。
尤其是颈骨,横刀砍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满忙活了半天,手上全是血,才终于把一颗脑袋提了起来。
那年轻厢军看得脸都白了,连张满自己也有些反胃。
但张满还是强忍着,把脑袋扔到一旁:
“看清楚没有?”
“割!”
“一个个平时干饭比谁都快,怎么到了立功的时候,手就软了?”
“刚才人家衙军在前面杀贼,咱们连人影都没赶上。”
“现在让你们割几个脑袋也磨磨唧唧。”
“还想不想吃肉盖饭了?”
听到肉盖饭三个字,那些厢军总算鼓起勇气。
有人解下横刀,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还有人干脆拿起地上遗落的宣武军兵刃,开始忙活起来。
刚开始,这些人还不熟练。
有人一刀砍歪了。
有人被尸体喷出的血溅到脸上,直接蹲在旁边吐了起来。
还有人割到一半,发现尸体居然还在喘气,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但做着做着,也就习惯了。
人在乱世中,总要习惯很多东西。
……
春雨越下越密。
雨水冲刷着武士们的衣甲,也冲刷着地面上的鲜血。
一颗颗首级被割下来,装进麻袋,缴获的战马被牵到一起。
宣武军遗落的旗帜,也被一面面收拢起来。
姚行仲派人粗略清点了一遍。
这支从吴起台出来的宣武军骑兵,前后合计三百八十余骑。
除了十几骑在混乱中逃散,不知所踪,其余几乎全部被斩杀。
保义军这边,白马义从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余人。
牛礼的牙兵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对于骑军交锋而言,堪称大胜。
姚行仲听完战报后,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远处的吴起台,沉声说道:
“逃掉的那几个人,就不要追了。”
李仁翰有些不解:
“卫将,真不追?”
姚行仲笑了笑:
“不让人回去,谁给他们报信?”
“走。”
“咱们去吴起台。”
……
宣武军骑兵覆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吴起台。
高台之上,驻守此处的宣武军将士全都挤在营垒边缘,朝南方眺望。
春雨绵密,视野模糊。
远方的原野被一层灰白色的雨雾覆盖,让人看不真切。
但很快,他们就听到了鼓声。
咚!
咚!
咚!
沉闷的鼓声从雨幕中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然后,一杆大旗率先从雨幕中出现。
旗面已经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落下来,可上面那个斗大的“姚”字依旧清晰可见。
在大旗之后,是一排排披甲武士。
这些保义军武士踩着泥泞,缓慢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高声呐喊,也没有发动进攻。
只是在不断靠近吴起台。
在军阵最前方,数十名武士肩扛步槊。
可步槊上挑着的,却不是旗帜,而是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
还有十几面缴获的宣武军旗帜,被倒着拖在泥地里。
旗面沾满泥水,一路拖行,已经肮脏得不成样子。
更后方,还有数百匹缴获的战马。
这些战马被绳索串联起来,在雨中不安地甩动尾巴。
看到这一幕,吴起台上的宣武军全都沉默了。
即便隔着雨幕,他们也能够认出那些战马。
甚至能够认出那些旗帜。
不久前,那支骑军还在他们眼前耀武扬威地出营,想要趁保义军立足未稳,先拿下一批踏白的首级。
结果不过半个时辰,这些人就全没了。
反倒是保义军,挑着他们的脑袋,来吴起台下示威。
牛礼骑在马上,手里挑着那颗宣武军骑将的脑袋。
他走到距离吴起台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勒住战马,朝着高台上扯着嗓子大喊:
“吴起台上的贼兵听好了!”
“你家牛耶耶在此!”
“谁不服气,下来和耶耶一战!”
“躲在上面算什么好汉?”
“滚下来!”
台上的宣武军气得大骂。
有人张弓搭箭,朝牛礼射去。
可双方距离太远,又隔着风雨,那支箭飞到半途就斜斜坠入泥地。
牛礼大笑起来。
他用马槊将那颗脑袋挑得更高,继续大骂:
“软蛋!”
“你们这些汴州软蛋!”
台上的骂声更响了。
但没有人敢下来。
姚行仲站在军阵后方,没有阻止牛礼,只是好奇这个瘪犊子,平日不说话,这会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过这很好,这才是年轻武人该有的锐气。
尤其是大战之前,先挫其锋,再夺其气。
今日这一场骑战规模不大,却来得正是时候。
保义军一路北上,刚刚抵达吴起台,立足未稳,就先歼灭了宣武军数百骑。
对己方士气的鼓舞,远胜过寻常赏赐。
尤其是那些跟在后面的厢军,刚开始,这些人走路还歪歪扭扭。
可现在,见到衙军和白马义从轻易击破宣武军骑兵,一个个也挺直了腰杆。
就连刚刚割首时吐得昏天黑地的年轻厢军,这会也扛着一根挑着首级的步槊,走在军阵前方。
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至少没有再吐。
张满走在队伍里,看着吴起台上的宣武军,又看了看己方军阵,胸膛也挺起来不少。
这就是保义军。
他们这些厢军虽然还比不上衙军,但只要跟着这样的部队走,迟早也能练出来。
肉盖饭!一年三十贯!他们也要过好日子!
……
示威没有持续太久。
姚行仲很清楚,他们只是先发军,赢了一场,自然值得高兴。
可若是因为一场小胜就忘了自己是谁,直接冲上吴起台,那就是找死。
雨下得有点大,视野也开始模糊,但姚行仲还是能看得出,吴起台四周的宣武军营垒修筑得很扎实,高处还有弓弩手严阵以待。
姚行仲抬起手,鼓声骤然一变。
牛礼听到军令,终于不再骂了。
他朝吴起台上啐了一口唾沫,拨转马头,返回本阵。
挑着首级的武士们也依次后退。
但那些首级和缴获的旗帜并没有撤走,而是被插在距离吴起台大约两百步的一片土坡上。
数百颗首级面对着高台。
一面面残破的宣武军旗帜在风雨中摇晃。
再夺一阵!
……
返回后,姚行仲开始调度部队。
“牛礼所部,向前!”
“占住西南土坡!”
“米志诚所部居中!”
“朱景所部向东,控制那片林子!”
“厢军在后,沿我本阵沟渠列阵,挖壕沟,立拒马!”
“踏白继续向北,摸清明台寺方向的动静!”
“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攻吴起台!”
一声声军令传下。
保义军开始在吴起台以南列阵。
牛礼所部率先推进。
那些衙内军武士顶着风雨,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前,随后在土坡上停下,结成严密军阵。
一面面军旗被插在地上。
一辆辆装载甲胄、箭矢和干粮的牛车被驱赶到后方。
厢军则开始冒雨挖掘沟渠。
松软的泥土被铁锹翻开,很快又被雨水浸透。
这些厢军刚刚走了十几里路,又忙着割首,早已经疲惫不堪,可没有人敢停下来。
半个时辰后,南方再次传来鼓声,李简、高钦德两卫先后抵达战场。
越来越多的保义军从雨幕中出现。
他们沿着吴起台南面的原野铺开,军旗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视野。
雨水沿着兜鍪、甲叶和步槊不断滑落,武士们却一动不动。
吴起台上,宣武军也开始不断调动。
一道道军令向周围营垒传递。
更多宣武军武士登上高处,更多弓弩被搬了出来。
双方隔着雨幕互相眺望,谁都没有率先发动进攻。
春雨越来越大。
原本灰白色的雨丝,逐渐变成了密集的雨帘。
远处的树林、沟壑、营垒,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泥水开始在低洼处汇聚。
一杆杆军旗被雨水浸透,无力地贴在旗杆上。
姚行仲骑在马上,任由雨水沿着脸颊流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又看向吴起台上的宣武军,没有下令进攻,而是先和后面赶来的李简、高钦德汇合。
片刻后,各军金声大作,很快全军撤退,在一处高隆的地区开始扎营。
风雨越来越大,不宜出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