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台下的春雨没有停歇,反而随着天色渐沉,越发绵密起来。
最开始,雨水只是细密如丝,落在兜鍪和甲叶上,甚至听不见多少声响。
可不到半个时辰,远近的田野便被一层灰白色的水汽笼罩起来,连两三里外的树林都变成了朦胧的影子。
吴起台周围的沟渠逐渐涨满,泥土被千军万马反复踩踏,很快化作了一片黏稠的泥浆。
身后厢军在立营,姚行仲则带着部下们立在一处土坡上,身上的蓑衣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滴落,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背上。
他身后的牙兵同样浑身湿漉漉的,有人忍不住用力跺脚,却只能从泥地里带起一脚的泥。
姚行仲并没有立刻下令攻砦。
这不是他不愿意趁势进攻。
刚刚歼灭宣武军三百多骑,保义军士气正旺。
那些挑在马槊上的首级还插在吴起台南面的土坡上,一颗颗脑袋被雨水冲刷得惨白,正对着高台上的宣武军。
军中武士看了,人人振奋,都想着趁敌军气沮,一口气拿下吴起台。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姚行仲抬起手,朝前方指了一下:
“让踏白再靠近些,把吴起台周边的沟渠、鹿角和壕沟全部摸清楚。”
李仁翰应了一声:
“喏!”
很快,数十名踏白冒雨出阵。
他们骑着马,披着蓑衣,沿着外围沟渠和田埂向前摸索。
吴起台是一处高出周围地面数丈的土台,宣武军在原有地形上又增筑了不少工事,台前遍布壕沟、土墙和木栅。
许多鹿角被埋在泥地中,一些地方更是挖好了陷坑,若是大军仓促进攻,稍有不慎就会跌进去。
更麻烦的是积水。
原本并不起眼的沟渠,此时已经被雨水灌满。
泥水混着枯草和断枝缓缓流淌,让人很难判断下面到底有多深。
一名踏白下马后,用马槊试探着往前走,刚刚踩入一处看似平坦的泥地,半条腿就陷了进去。
他身体猛地一歪,幸好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甲带将人拽了出来。
那踏白坐在泥地里,脸色有些发白。
“下面有坑。”
“多深?”
“看不出来,我只踩到边上,脚下就空了。”
领队的虞侯皱了皱眉,用马槊往前探了几下,槊杆一直没入大半,才终于触碰到坚硬的地面。
这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坑洼,而是宣武军提前挖掘的陷马坑。
只是被雨水一冲,坑口附近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
虞侯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汴贼倒是会选地方。”
一行人继续向前摸索。
他们刚刚接近吴起台一箭之地,高台上的宣武军弓手就发现了这些人。
随着一声梆子响,十几支羽箭穿过雨幕,斜斜落了下来。
因为雨势太大,弓弦受潮,这些箭矢明显没有多少力道。
大部分羽箭还没靠近,就插入泥地里,只有一支箭射在一名踏白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
踏白虞侯低喝一声,带着众人沿着沟渠迅速撤退。
等他们回到军阵时,所有人都变得狼狈不堪。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浆,最倒霉的那个踏白丢了一只靴子,光着半只脚走回来,冻得嘴唇发白。
……
此时,姚行仲看过这些踏白绘制的草图,脸色逐渐凝重。
吴起台南面的地形比他预想中更麻烦。
宣武军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们在台下挖了三道壕沟,又用挖出来的泥土堆成土墙。木栅、鹿角和陷马坑交错布置,后方还有能够容纳弓弩手的射台。
若是天气晴朗,保义军还能用起土台的方式,用弓弩压制高处敌军,再让披甲武士扛着木楯和长梯进攻。
可现在,雨水已经将地面变成了烂泥,休说起土台了,一挖全是黄泥汤。
而直接攻砦也是,武士们穿着四五十斤的铁甲,站在平地上还好,一旦踩进泥泞中,每走一步都要多耗费几分力气,更不用说扛着长梯、木楯和填壕用的柴束了。
李仁翰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问道:
“卫将,要不先等一等?”
姚行仲点了点头:
“嗯,刚刚我和李卫将、高卫将商量过了,先立砦,但这仗也不是就不打了。”
“咱们刚刚赢了一场,士气正盛。要是一到吴起台就缩着不动,军中的锐气反而会泄掉。”
“让朱景先上。”
“不要强攻,只试一试宣武军的成色。”
命令传下后,朱景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铁甲,脸上却没有半点迟疑。
“卫将,我带多少人?”
“五个队。”
姚行仲说道:
“多带木楯,不要披重甲。”
“你的任务是试探敌军,不是拿下吴起台。摸清楚壕沟的位置,看看宣武军能不能打。情况不对,立刻退回来。”
朱景点了点头:
“明白。”
……
很快,二百五十名保义军武士从军阵中走出。
最前方的百余名武士举着木楯,后面的人背着弓箭和步槊,还有几十个厢军抬着填壕沟用的柴束。
鼓声从雨幕中响起。
朱景拔出横刀,指向前方:
“走!”
武士们开始向吴起台推进。
刚开始,一切还算顺利。
队伍沿着一条废弃田埂向前行进,虽然脚下湿滑,但队列并没有明显散乱。
可当他们走出两百多步,离开田埂进入泥地后,情况立刻变得不同。
许多人的靴子陷进了泥浆。
脚抬起来时,鞋底上沾着一层厚重泥土,几乎每一步都像拖着一块石头。
扛着柴束的厢军最为辛苦。
那些柴束本就沉重,被雨水一淋,更是不断吸水。他们每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膀,队伍很快就被拖得越来越长。
一个厢军脚下打滑,连人带柴束摔进泥地。
旁边的同伴想要将他扶起来,却同样站立不稳,跟着跌倒。
几个人手忙脚乱,忙活了好一阵,才终于重新站起。
……
更前方,朱景已经走到第一道壕沟前。
壕沟里积满了雨水。
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枯草,看不出深浅。
朱景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只听到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他皱了皱眉:
“扔柴束!”
十几个厢军抬着柴束奔上前,将其投入壕沟。
那些柴束落入水中,很快就漂浮起来,后面的人继续往里投掷,试图铺出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
吴起台上的宣武军也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梆子声响起。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从高处落下。
宣武军居高临下,即便风雨削弱了弓箭的威力,箭雨仍旧给前方的保义军带来了伤亡。
一名扛着柴束的厢军肩头中箭,身体踉跄一下,直接跌入壕沟。
他身上套着的皮甲并不算重,可掉进积水后,还是很难爬起来。
泥水已经淹到胸口。
他用手抓着沟边,想要向上攀爬,土壁却被雨水冲得松软,一抓就塌下来一片。
“救人!”
有队将大喊一声。
两个衙内武士举着木楯上前,一人蹲下身子,抓住落水厢军的胳膊,用力往上拖拽。
壕沟中的厢军刚刚露出半截身体,一块石头便从吴起台上飞来,重重砸在木楯上。
举盾武士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木楯歪到一旁。
又是一阵箭雨落下。
负责救人的武士脖颈中箭,鲜血喷涌出来,身体软绵绵地跌进了壕沟。
朱景咬了咬牙:
“盾牌举起来!”
“快!”
周围的武士迅速靠拢,数面木楯挡在头顶。
后方的弓手也开始还击。
可雨水已经将弓弦打湿,许多弓箭射出去后,软绵绵地没有多少力道。
即便少数羽箭飞上吴起台,也很难对躲在木栅和土墙后的宣武军造成威胁。
与之相比,宣武军的弓弩显然保存得更好。
他们在射台上搭建了简陋棚屋,至少能够遮挡部分雨水。
弓弦和箭矢平时也不会暴露在外,等到保义军靠近,才从油布下取出使用。
双方对射片刻,保义军已经明显吃亏。
朱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左右看了看。
一名队头冒雨跑了过来:
“都将,柴束漂起来了!”
“根本填不住!”
朱景当然也看到了,壕沟里的水正在缓缓流动。
刚刚扔进去的柴束被水流推着移动,根本无法固定,即使勉强在某处堆积起来,人踩上去也很容易陷入缝隙。
这还只是第一道壕沟,后面还有两道。
朱景虽然向来猛锐,却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
如果继续进攻,他手下这二百多人就要冒着箭雨,在泥浆中慢慢填沟。
就算他们真能填出一条道路,等走到吴起台下,估计也已经累得提不起刀了。
朱景看了一眼高台,宣武军并没有出砦反击。
这些人显然也不愿意在泥泞中作战,只想躲在工事后面消耗保义军的锐气。
“退!”
朱景没有迟疑。
“各队交替掩护!”
“把伤兵带回去!”
保义军武士举着木楯,开始缓缓后退。
吴起台上的宣武军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一阵欢呼。
还有人大声叫骂:
“狗贼!”
“不是很能打吗?”
“有胆子就上来!”
朱景听到声音,脸色铁青,却没有回头。
今日这场试探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没有必要为了几句叫骂,再搭上更多武士的性命。
……
等朱景所部撤回本阵时,二百五十人已经折损了十八余人。
阵亡的人其实不算多。
但这些武士冒着春雨走了一趟,浑身上下都被泥水浸透,体力消耗极大。
许多人脸色发白,嘴唇不断哆嗦,连手中的木楯都快抬不起来了。
等朱景来到姚行仲面前,垂头丧气,说道:
“卫将,拿不下来。”
“不是兄弟们不敢打。”
“雨太大,壕沟灌满了水,柴束扔进去就漂。泥地也走不动,弓箭更压不住上面的贼兵。”
姚行仲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朱景还有些不甘心:
“要是天晴,我带本部一个都,肯定能拿下来。”
“等天晴再说。”
姚行仲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先让兄弟们休息,把湿衣服换下来。”
朱景苦笑一声:
“哪有衣服换?”
这句话倒是让姚行仲一时无言。
保义军的辎重还在后面。
李简、高钦德所部虽然已经陆续抵达吴起台,可装载帐篷、木材、干衣和粮草的大车却被堵在了泥泞道路上。
从青龙寺到吴起台不过十余里。
若是天气晴朗,大车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
但现在,道路被雨水一泡,再让数千武士走过,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潭。
许多大车陷在路上,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推动,才能勉强向前挪动几步。
牛马也吃不住力。
有一头拉车的老牛陷入车辙,无论车夫怎么挥舞鞭子,它都无法站起来,最后只能卸下车上的粮袋,再用绳索套住牛身,集合十几个厢军一起拖拽。
折腾了半天,老牛总算从泥浆里挣扎出来。
可它只往前走了几十步,四条腿又开始发抖,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车夫心疼得直骂娘。
但谁也没有办法。
只能杀了。
……
孙岳所部厢军驻扎在一条沟渠旁,说是驻扎,其实没有多少东西。
帐篷还没送到,木材也不够用。
厢军们只能从附近找来一些树枝、茅草和破烂木板,搭建极为简陋的棚子。
那些棚子很低矮,勉强能够挡住一点雨水,却抵挡不住从外面飘来的湿冷寒气。
张满坐在一辆牛车下面,背靠着车轮,双手抱住膝盖。
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军袍贴在身上,冷得像是一层冰。
刚开始,他还会用手拧一拧袖口的水。
后来也懒得动了,反正无论怎么拧,雨水都会重新落下来。
十几个厢军挤在牛车附近。
有人把木楯架在头顶,有人将蓑衣铺在泥地上,还有人干脆找来一捆稻草,坐在上面打盹。
方才那个割首时吐得昏天黑地的年轻厢军也在这里。
他叫徐大眼。
其实他的眼睛一点也不大,只是小时候生了一场病,眼皮有些肿,才得了这么一个绰号。
徐大眼缩在车轮旁边,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