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军袍湿透了,鞋子里也全是水,每次稍微挪动一下脚,就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张满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徐大眼摇了摇头:
“没什么。”
“真没事?”
“就是有点冷。”
张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并不烫。
只是脸色差得厉害。
张满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干饼,递给徐大眼:
“吃了。”
徐大眼没有接:
“队头,你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
“我那里还有。”
张满说完,强行将湿漉漉的饼塞到徐大眼手里。
其实他已经没有了。
早上出发的时候,他只带了两块饼。
一路上吃了一块。
剩下的一块刚才分了一半给别人,现在只剩下这一点。
徐大眼看着那块已经泡软的干饼,犹豫片刻,还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里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并不好吃。
但吃下去后,肚子里总算有了一点东西。
旁边有人用几块木板搭了一个小棚,想在下面点火。
可地上的树枝全都湿透了。
那人打了半天火石,好不容易冒出一点青烟,火苗刚刚升起来,就被风雨吹灭。
“他娘的!”
那厢军气得把树枝摔在地上。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
没人回答。
大家都在看着外面的雨幕。
远处,吴起台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更远处的明台寺方向,时不时传来鼓声和号角声。
宣武军显然也在不断增兵。
张满将身体缩了缩,低声说了一句:
“往好处想。”
“至少对面的贼兵也在淋雨。”
旁边一个老厢军苦笑起来:
“人家在砦里。”
“说不定还有棚子。”
“哪像咱们,在这泥地里泡着。”
张满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没错,出门打仗,攻方本来就比守方辛苦。
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攻砦。
只是张满不想在手下面前泄气,便故意板起脸说道:
“就算有棚子又怎么样?”
“刚才宣武军三百多骑不是照样让咱们砍了?”
“脑袋还在前面插着呢。”
“都打起精神来。”
“等辎重到了,热汤热饭都会有。”
“咱们大王什么时候让手下饿过肚子?”
提起大王,周围的厢军总算有了一点精神。
他们别的不信,却信大王!别的不说,饭肯定吃得好!
其实,这就够了。
乱世之中,许多人操刀卖命,求的其实并不多。
每天能够吃饱;打赢后能拿到赏钱;战死后,家里人还有一口饭。
这就已经胜过天下绝大多数军伍。
……
张满说得没错。
保义军的辎重虽然走得艰难,终究还是一点点送了上来。
傍晚时分,几辆装着粮食和铁锅的大车抵达厢军驻地。
伙头兵立刻开始忙活。
干柴不多。
他们就拆掉了一辆损坏的牛车,将车板劈开生火。
火苗刚开始很微弱。
几个武士围在旁边,用身体和木楯挡住风雨,才总算让火烧了起来。
大锅架上去,里面倒入清水,又放入一些粟米、豆子和切碎的羊肉。
条件算不得好。
但当肉粥的香味逐渐散开时,周围的武士全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等粥煮好,每个人都领到一碗。
张满捧着粗瓷碗,蹲在牛车旁边,一口接着一口喝下去。
粥很烫,里面的羊肉只有零星几块。
但热气进入肚子后,四肢百骸都慢慢暖和起来。
徐大眼喝得更快,他一碗喝完,还有些意犹未尽,舔了舔碗边,又跑去问伙头兵:
“能不能再来一点?”
伙头兵拿着木勺,朝锅里看了一眼:
“后面还有人没领。”
“你要是还饿,就去把锅底刮一刮。”
徐大眼也不嫌弃。
他拿着碗,蹲在大锅旁边,等其他人领完后,真就将锅底剩下的一层粥刮得干干净净。
张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是冷吗?”
“喝完就有精神了?”
徐大眼咧嘴笑道:
“队头,我感觉又能走十里路了。”
“那好。”
张满指了指旁边的铁锹:
“吃饱就去挖沟。”
徐大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是这场糟糕春雨中,厢军里难得响起的笑声。
……
夜色渐渐降临。
吴起台南面的原野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火光。
保义军的辎重逐渐抵达后,各部终于有了干柴,一个什搭一个帐篷,直接在帐篷里支起了篝火。
但雨势实在太大。
许多火堆刚刚燃起,就被雨水浇灭。
要不就是干柴受潮,点起来,烟熏火燎,呛得一帐篷人眼睛都睁不开。
而更多的武士,索性就裹着毡毯,躺在湿漉漉的茅草上,就这么休息。
当然,厢军总是更凄惨的,这会连帐篷都没多少,只能坐在牛车下面,或是将木楯斜斜支起,勉强遮挡头顶落下的雨水。
衙内军的情况稍好一些。
这些精锐武士经验丰富,扎营时会专门寻找地势略高的地方,再沿着营地挖掘排水沟。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好过。
风雨不断吹入帐篷,湿冷的水汽仿佛无孔不入。
一些武士累得筋疲力尽,顾不上脱掉湿透的军袍,倒在茅草上很快就睡着了。
还有人围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架起鞋子和衣服,试图将其烘干。
火焰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雨水却顺着帐篷不断滴落。
牛礼坐在一顶帐篷里,伸出双手烤火。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今天白天,他领着牙兵诱出宣武军骑兵,又跟着白马义从追亡逐北,前后折腾了数个时辰。
当时只觉得痛快。
可等身体稍微停下来,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胯下那匹枣红马也累得不轻。
战马被牵到帐篷外,用厚毡布裹住身体,马夫正在给它喂食豆料,又不断用干布擦拭马腿。
朱景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身上披着蓑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没死吧?”
牛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朱景把热汤递过去:
“喝吧。”
“哪来的?”
“从卫将那边顺来的。”
“羊肉汤?”
“想什么呢?”
朱景笑了一声:
“姜汤。”
“有得喝就不错了。”
牛礼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热汤进入肚子,立刻让他出了一层汗。
他擦了擦嘴,问道:
“你下午打得怎么样?”
“没打下来。”
朱景坐到火堆旁,伸出手烤火:
“这鬼天气,根本没法攻。”
“壕沟全是水。”
“泥地里走不动。”
“再披着重甲,扛着长梯上去,还没碰到木栅,人就要累瘫。”
牛礼皱起眉头:
“等雨停?”
“只能等雨停。”
朱景沉默片刻,又说道:
“可雨停了也不行。”
“地上的水排不走,至少要再晾一两日。”
牛礼听到这里,也没有再说话。
雨势阻碍了保义军进攻。
可对整个战局来说,影响远远不止如此。
大都督率主力大军从南面压过来,原本就是想抢在宣武军完成集结之前,将这里攻克的。
可谁知道来了这么一场大雨,要是等敌军主力也向中央调动,到时候他们这边还没打下来,那就麻烦了。
这就是战争,谁也想到不到会遇到什么!毕竟,也没人觉得自己会被流星砸!
但你就遇上了!
……
距离吴起台东南七里,一处巨大的军帐内,王进同样没有休息。
帐中点着许多油灯,沙盘摆在最中央。
王进披着一件干净外袍,站在沙盘前面,低头看着吴起台、明台寺和涣水周边的地形。
他的湿衣服已经换下,可鞋子仍旧沾满泥水。
其实牙兵刚刚帮他换了一双干净靴子,没过多久,王进又冒雨出去巡视了一圈。
此时,靴子已经再次湿透。
殿内站着不少军将,姚行仲、李简、高钦德也在。
他们刚从吴起台赶回来,蓑衣都没有来得及脱,脚下很快积起一滩水。
王进听完他的汇报,沉默片刻:
“伤亡多少?”
“朱景部试探攻砦,死九人,伤十十七人。”
“伤兵中还有几人落水受寒,军医已经看过了。”
“其他各部呢?”
“都已经在吴起台以南扎营。”
姚行仲说道:
“只是雨势太大,辎重上不去。许多帐篷和粮车都堵在后面,兄弟们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
王进点了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行军打仗,最难控制的就是天气。
道路可以提前探查,军粮可以预先准备。
可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下多大的雨,谁都说不准。
王进看向沙盘,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
“明日暂停攻砦。”
“大军休整,这大雨对敌军也是一般,他们抵达吴起台的时间也会迟滞,所以实际上是一样的。”
“让各部抓紧时间排水、挖沟、修壕。”
“再从后面调集柴束、木板和土石。”
“壕沟里的水流得太急,就直接堆车下去,架设浮桥,不用再负土。”
“如果木车过不来,就拆开了让人扛上去,不要急着拿人命去填。”
一众军将纷纷应道:
“喏!”
王进又看向姚行仲:
“今日那一场骑战打得不错。”
“白马义从的赏赐,按照军法发。”
“战死武士的名字尽快登记造册,抚恤要加紧。”
“另外,牛礼擅自冒进哨敌,该罚还是要罚。”
姚行仲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王进安排完军务,便让部下们下去准备了。
下吧,下吧,不下那些敌军怎么敢来?
等敌军主力上来,且教他们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