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营田兵是在昨日中午才抵达明台寺的,因为在野外又淋了一夜的雨,所以到了营地后,不断有人病倒,部队减员严重。
范居实带着虞侯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今日天亮,才终于将各部重新清点了一遍,眼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双眼中也布满血丝。
朱珍看了他一眼,嘬了口米汤,问道:
“营田兵情况如何?”
范居实放下手中的陶碗,连忙说道:
“回朱帅,昨夜已经重新点检。”
“掉队了八百六十三人。”
“四百八十人受寒病倒,其中大半高热不退,今日恐怕无法行军。”
朱珍皱了皱眉,显然对于掉队人数有这么多很是不满,但他也晓得营田兵的素质,所以也只能憋着气,说道:
“嗯,病倒的,今日就留在明台寺。”
“给他们留几个军医,再留足够的粮食和柴薪。”
范居实迟疑片刻:
“那今日可以随军出发的,大概只有三千五了。”
“够了。”
朱珍并不在意少了千把人,他又不是让这些营田兵去冲锋陷阵的。
而是他在多年战事中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为何部队在承受了三分之一伤亡后就会溃退。
其实很简单,就是战友袍泽送受伤的或者战死的,撤下战场,而往往一个伤员,就要两个袍泽来抬,所以部队自然就扛不住超过三分之一的伤亡啊。
所以朱珍想了个办法,就是在军法上严令不许私自背负受伤袍泽撤往后方,而由这些营田军组成的扶伤队上战场背下来。
这样就可以既不减少战斗人员,又可以让部队有个着落,毕竟要是刻板不让伤员下来救治,军心肯定大受影响。
所以,朱珍对于营田兵的要求就是,你能在战事爆发的时候,上到前线,去将伤员背下来。
然后其他时候,只需要站在旗帜下面,不要四散奔逃,就够了!
朱珍又看向庞师古:
“你的人呢?”
“除了王重师已经带兵向西南去了,剩下三军都能出发。”
原来,此时扎营于明台寺的部队相比于昨日是少了三支军队的,分别是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合计七千五百人。
就在昨日,朱珍已经下令,让他们向西北方向前进,截击徐州、颍州和陈州三藩兵马。
这些藩军人数不少。
但彼此之间并没有形成真正统一的军令。
他们原本试图沿着西北道路南下,配合保义军进攻宣武军,却被朱珍提前得到消息。
朱珍没有坐视他们靠近战场。
哪怕这会让自己手中兵力减少,他也必须提前分兵,将徐、颍、陈三藩军挡在外面。
这不是担心三藩军本身有多强,而是不允许他们出现在战场上。
只要三藩军无法与保义军会合,宣武军就能集中兵力,先与王进决战。
解决王进之后,剩下的事情自然容易处理。
所以此时,朱珍手中还剩下两万七千人。
其中庞师古麾下的王檀、刘捍、柳存三军,共计七千五百人;朱珍本阵的尹皓、张可振、李严、蒋殷四军,共计一万人。
再加上朱裕统领天平军五千人,范居实麾下营田兵五千人,还有留守吴起台的许唐的六千军马。
换言之,只要朱珍与许唐会合,战场上的宣武军就有三万三千人,占据极大优势!
……
将自己军中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后,庞师古继续如实说道:
“不过昨日淋了一场雨,武士们虽然休息了一夜,精神还是差了些。”
朱珍问:
“走到吴起台要多久?”
“若是天气晴朗,两个时辰足够。”
庞师古想了想:
“但现在道路泥泞,前后队伍又不能拉得太长,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若是沿途有车辆堵路,只会更慢。”
朱珍沉默片刻,这也正是他没有在天亮后立刻出兵的原因。
昨日数万大军冒雨渡过涣水,许多武士已经疲惫不堪。
若是今日清晨连一顿热饭都不给,就催着他们立刻出营,到了吴起台也未必还有多少力气作战。
兵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拉了一整日车,也得喂些草料。
更何况,许多人的弓弦、衣甲和兵刃都被雨水浸透。
刀槊倒还好说,擦干净,涂些油脂,照样能够杀人。
弓弩却麻烦得多。
弓弦受潮以后,力道会减弱不少,箭矢也要重新检查,防止翎羽散乱,影响准头。
战场上,弓箭是否好用,关系到无数武士的性命。
朱珍不愿意仓促进攻。
但他不愿意没用,现在雨停了,包围吴起台的保义军肯定会在天亮时立刻对砦里的许唐发起进攻,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同样不多。
朱裕将手中的面饼吃完,用温水漱了漱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朱帅,许唐能守多久?”
朱珍抿着嘴,试图给个数字,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吴起台下面有壕沟,有木栅,还有六千兵。”
“若是寻常军队,就算围攻十日,也未必拿得下来。”
“可对面是保义军,他们当年攻打黄巢长乐驿阵地,当时守阵地的是黄巢最善守的大将费传古,可半日不到,阵地就破了,连费帅也自焚而死。”
说到这里,殿内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宣武军中的大部分巢军旧将与保义军打过很多次交道,正因为打过,才知道对手有多难缠。
赵怀安不仅能征善战,更舍得花钱。
他的衙军吃得好,甲胄精良,平日里训练也多,他们保义军武士尤其擅长结阵和近战,一旦下定决心强攻某处,承受伤亡的能力远远超过寻常藩镇兵。
最麻烦的还是王进,这人此前并不算天下闻名。
可这些年一场仗接着一场仗打下来,已经成为赵怀安麾下最重要的军帅之一。
而且就目前来看,王进用兵也是有点说法的。
很多时候,越是看起来冒险的事情,他反而越敢做,看着像是赌狗。
但等到事情结束,再回头去看,才会发现王进又并不是凭借运气押注,他总是能够找到对手最致命的地方,然后一击致命。
对王进,朱珍不敢有半点轻视,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到吴起台,料敌从宽。
但调度军队却并不容易,如今麾下两万七千军马如果是以军团横阵行军,在这片平原上自然是最好的。
可现在因为只能走土道,那么从明台寺到吴起台十余里,能容纳的武士终究有限,若是各军全都挤在一起,最前面的武士已经接战,后面的人或许还没有走出营地,这种情况下,兵力再多也没有意义。
想了想,朱珍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
“庞师古。”
“在。”
“你带王檀、刘捍、柳存三军先行。”
朱珍指向地图上的官道:
“不要急着靠近吴起台。”
“抵达吴起台西北五里以后,沿着此地展开,构建前阵。”
“王檀居前,刘捍、柳存分列左右。”
“必须将阵势全部摆开。”
“就算保义军突然杀过来,也不能堵在路上。”
庞师古抱拳:
“喏!”
朱珍又看向朱裕:
“朱使君,你带天平军随后跟进。”
“让朱晏卿的一千骑走在两翼,沿着田埂和村落不断向前搜索。”
“这些地方淤田众多,多泥泞,所以骑兵不能冲得太快。”
“同样的,你们也要注意防备保义军的骑军,在过去关中战场的时候,保义军的骑军丝毫不弱于沙陀人,你们没和他们碰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朱裕抬了下眉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
“我亲自领步军?”
“对。”
朱珍说道:
“你的八个都不要挤在一起,每两个都为一阵,相隔百步,保持距离。”
“若是前方道路堵塞,就立刻停下,也不要随意绕入田地。”
朱裕抱了抱拳:
“喏!”
朱珍最后看向范居实:
“你的人走在后面。”
范居实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任何异色:
“末将明白。”
“营田兵没有经过大战,若是让他们靠得太前,反而容易生乱。”
朱珍点头,说道:
“你将麾下兵马分为前后两部,各携带粮食和箭矢,这一次后勤落在后面,如果决战打得久了,兄弟们就得靠这些粮食。”
“等到了战场,不要让他们乱跑,让所有人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然后老老实实站着。”
范居实连忙答道:
“末将一定约束好他们。”
安排完各部,朱珍才重新坐下。
此时,正殿外,鼓声已经响了起来,明台寺周围的宣武军营地逐渐苏醒。
各军伙头兵早已架起大锅,武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热粥。
一些机灵的,将昨日从村落中“征集”的鸡鸭,直接拔毛开膛,扔进锅里煮汤,临时又找不到盐了,就索性从腌菜缸里舀出一些咸水倒进锅里,味道虽然不算好,却也能够入口。
对即将上阵的武士来说,东西好不好吃并不重要,只要能够提供热量,填饱肚子,就已经足够。
而更多武士则忙着整理装备。
大雨除了会让人马疲惫生病,对战力影响的一个更重要原因,就是损坏装备。
此时,一张张角弓都被拿到火堆边,用热气缓慢烘干,弓弦被解下来反复检查,再重新系好。
横刀和步槊同样被擦拭干净,甚至锋锐也被抹上了油。
其中大批衣甲上的皮绳都泡过水,已经变得松软,这会也被重新换绳调整。
这一切虽然没有多少可称道的,但也足见久战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