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溃兵们一片茫然,乱糟糟坐倒在泥地里,竟还不晓得军主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他们方才在李简阵前吃了大亏,本以为那几道水洼不过是雨后积水,谁知一脚踏进去,人便陷到了脖颈,旁边袍泽伸手去拉,反被带得一并跌倒。
后续武士见前方水洼深不可测,便都下意识向木栅处挤去,可保义军早将木栅后方排满长槊、神臂弓与牌楯,等宣武军在沟前拥成一团,便是一阵抵近攒射。
那弩矢几乎贴着人脸射来,木楯挡不住,铁甲也未必挡得住,前排数十人瞬间倒伏,后方本就惊疑,一见血肉横飞,便再也支撑不住,乱糟糟向后退下来。
他们退得其实并不远,只是退出了弩箭的射程,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被弩矢穿透的胳膊哭嚎,也有人就如同尸体一样躺在地上,一双眼睛发直看着天空,仿佛把魂都丢在了那片沟渠前。
然后就是这个时候,柳存骑马奔了过来,脸色苍白,马鞭抽在几个坐地武士背上,嘶声大喊:
“大帅下来了!”
“都起来!去冲阵!继续去冲!”
这些溃兵却一时不明白军主为何如此惊惧,有人撑着步槊站起来,有人仍坐在泥地里发怔,还有人互相搀扶着,哭道:
“军主,前面水沟过不去,保义军的弩太狠了,兄弟们不是不敢打,是过不去啊!”
这话才出口,远处马蹄声便如闷雷般压来。
庞师古带着数十扈骑直冲到溃兵身后,马还未停,他已翻身下地,手中握着朱珍那柄佩刀。
庞师古没有立刻拔刀,只环视众人一圈,见地上横七竖八坐了四五百人,许多木楯丢在前方,旗帜倒了两杆,队头、虞侯也混在兵中,心头先是一沉,继而便是烧起来的怒意。
柳存赶紧下马,抱拳道:
“庞帅,末将无能,前阵一时受挫,已经在整队了。”
庞师古看也没看他,只问:
“旗呢?”
柳存一怔,忙回头看去。
一面军旗还在后头,被旗手死死抱着,另一面却倒在泥地里,旗杆折断,旗面被踩得全是泥水。
庞师古走过去,将那面军旗从泥里捡起来,看了片刻,忽然一脚踹翻旁边一个队头。
“你的旗?”
那队头脸色煞白,连连叩头:
“庞帅,末将方才去救旗手……”
庞师古拔刀,刀光一闪,那队头的脑袋便滚进泥水中。
四周一下静了。
庞师古将刀上血水甩掉,冷厉道:
“旗倒而队头不死,何以为军?临阵退下而不整队,何以为军?弃楯而走,留背给敌,何以为军?”
他又看向柳存,柳存面色涨红,却不敢开口。
庞师古继续道:
“柳存,今日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要带兵上去。你若再退下来,我便先斩你,再斩你牙兵,然后把你全军旗号撤了,从此宣武军中再无柳字。”
柳存伏地道:
“末将领罪。”
庞师古这才向扈骑喝令:
“弃旗者,斩!弃械者,斩!临阵喊退者,斩!队头、虞侯不能约束本队者,斩!”
这话落下,扈骑和拔斩队便冲入溃兵中拿人。
有人想要分辩,哭喊着自己只是扶伤退下,还有人扑上地上,磕头哀求,乞求宽恕。
可庞师古面上没有半点动容,只让人把丢了甲械、旗帜,又最先回奔的那些武士拖出来,连同几个不能约束部下的队头一起跪在阵后。
一排人跪在泥水中,足有六七十个。
临敌阵,看着跪着一排部下,庞师古自己都心头发紧。
这些人不是外人,很多都是跟着他打过仗、吃过苦的老卒,若在平日,他或许还能留一线生路,或打军棍,或削军赏,或调去辎重营做苦役,可今日不行。
朱珍就在后面看着,保义军就在前面列阵,天平军也在侧后观望着,若宣武军主力自己军法先废了,后面诸军便再无法约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了。
“斩。”
刀斧齐落。
一颗颗脑袋滚入泥浆,血水很快顺着地势流进车辙里。
余下溃兵看得面无人色,先前那股惊慌反倒被更大的恐惧压住了。
庞师古不再多杀,而是将刀插在泥地里,指向前方李简阵地。
“都起来。”
无人敢迟疑。
“捡回你们的器械,扶起你们的营旗,重整队伍。”
“你们怕保义军的弩箭,那不怕我的军法吗?”
“柳存,这一次,你亲自在前,若破不得敌阵,也要死在阵前,不许再退。”
柳存红着眼起身,抓过牙兵递来的步槊,咬牙道:
“儿郎们,随我杀回去!”
那些方才还惊魂未定的武士,此刻竟像被一盆冰水浇醒,纷纷从泥地里爬起,重新背楯执槊,跟着旗号向前方阵线走去。
庞师古站在原地,望着他们重新汇入柳存军阵,咬着嘴唇。
此时,一名牙兵牵马过来,忽然小声道:
“大帅,这一次都是咱们汴州军顶在最前面,死的最多的也是我们,最后就算赢了,也是朱帅立大功啊!”
庞师古正要上马,忽然听了这句话,直接一鞭子抽了过去,骂道:
“嚼什么舌根?”
说完,庞师古直接命令这牙兵去前线,和柳存一起并肩厮杀。
后者脸都白了,可在庞师古凶横的眼神中,还是慌忙上了前线,随后眨眼间消失在了人潮里。
……
远处土坡上,朱珍一直盯着庞师古严肃军法,见到后面柳存亲自带着部队压上去,脸色才稍稍缓和些许。
他对身旁牙将说道:
“这庞师古还是能办事的,让他不用回来了,就在柳存后面督战。”
“他在前线的作用比在我这边大!”
牙兵点头,然后冲下土坡传令去了。
那边,朱珍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刘捍这边,呢喃道:
“刘捍,现在就看你什么时候破阵了!不要让我失望啊!”
可在此时,刘捍这边,厮杀却依旧是久而不决。
他本是庞师古麾下,却得朱珍看重,麾下兵力被一增再增,前后能调动六千余众,几乎是高钦德所部的一倍有余。
可保义军右翼依坡布阵,前有沟渠、拒马、木楯、车架,后有高钦德三千衙军轮番接替,神臂弓又专打近处,刘捍连攻数次,始终只能啃掉最外一层木障,真正阵脚却始终不曾松动。
刘捍本就是性烈之人,久攻不下,心头怒火越烧越盛。
等他见到又一只部队被敌军的弓弩射翻,血气是一下冲上头顶。
“给我再披一层大铠!”
听到这话,身旁牙兵劝道:
“军主,前面泥深,敌阵又有强弩,不可轻入。”
刘捍一把推开他:
“老子若坐在后面看儿郎送死,和那些吃干饭的废物有甚分别?高钦德又不是三头六臂,他能守,是因为我还没陷阵!”
说罢,他命人遍传本军:
“军中有敢死者,披重甲,持大楯短斧,随我冲阵。破阵者赏钱三十贯,先登者五十贯,战死者家给三倍抚恤,妻儿由军中供养。”
这话传出,军中一时沉寂,随后便有一名满脸血污的都头站出:
“末将愿随军主死战。”
又有人出列。
“愿随军主。”
“愿破贼阵。”
不过片刻,五百名披甲勇士聚到刘捍旗前。
这些人多是宣武军老卒,身上披重甲,外加木楯,腰间横刀,手中或执短斧,或执钩枪,人人都知此去凶险,却也皆被刘捍那股壮气激得胸膛发热。
刘捍披上重甲,亲自执一柄大斧,转身望向高钦德阵地。
他先前数次强攻,已经看出一处破绽。
那就是保义军的右翼靠近土道的一段阵地在这数轮攻击中似乎薄弱不少,他认为这是反复轮战的结果,便决意亲自从那里凿进去。
只是刘捍不知道,这缺口正是高钦德故意放开的。
所以当坡前立于卫旗下的高钦德,看着对面的贼军中似乎分出了一支铁甲兵奔过来,大喜:
“好,正愁不晓得如何请贼入瓮,没想到对面是个莽的!好!合该他死!”
随即,高钦德命右翼一处前排稍退,故意撤去两架已经破损的拒马,又令牌楯手露出疲态,弩手则退到两侧矮坡后方。
阵内第二线步槊手悄悄向后展开,两翼刀盾也退到了步槊后面,中间只留出一条看似可入的泥地通道。
但这诱敌深入的手段却风险极大,当即有一名都将低声问道:
“卫将,这般让敌军冲入阵地,一旦压不住,那全线皆溃啊!”
高钦德不以为意,说道:
“压不住?那我亲自压!什么牛鬼蛇神我压不住?”
他将兜鍪系紧,提起马槊,又补了一句:
“刘捍若不来,也就罢了,若亲自来,今日便取他。”
不久,宣武军鼓声骤急。
刘捍五百甲兵顶着大楯向前,身后数千武士齐声呐喊,为其助势。
保义军弩矢从两侧射来,射得木楯笃笃作响,只有少数武士被神臂弓穿透甲胄,仰头就倒,然后被后方袍泽踏过。
整个过程中,刘捍没有丝毫停步,他大斧斜举,顶着箭雨走在最前,几次有弩矢擦过甲叶,他连眼都不眨。
就这样,牌楯顶着袍泽的后背,五百甲兵组成坚固的锋矢阵向着前方猛扑。
由于之前的沟壑大多被宣武军和他们的尸体给填平,这些甲兵得以冲进了木栅前,在用弓弩射翻那些保义军的步槊手后,直接将木栅推翻,终于开出了一条缺口。
刘捍见状大喜,怒吼道:
“破了!随我入阵!”
说完,他第一个冲进保义军阵内,大斧砍翻一名保义军牌手,随即带着甲兵撞入更深。
宣武军后方见刘捍入阵,顿时欢声雷动,更多武士跟着涌向缺口。
朱珍在远处也看见右翼保义军阵脚凹陷,猛然攥紧马鞭。
“好!”
“来人,给刘捍送旗!彰他武攻!”
于是一名牙兵立刻扛着一面大旗奔向了刘捍自己的那面军旗。
而牙兵所扛之旗,正写“克胜”二字!
……
刘捍入阵后,勇猛无匹,接连砍翻数人,斧下无一合之敌!
他勇力极盛,披重甲而步行仍快,大斧横扫,保义军前排被他打得连退。
五百甲兵亦都是敢死之士,顶着木楯向两边推挤,试图扩大缺口,让后军进来。
可他们只冲进三四十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