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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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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珍大军鼓声动起时,王进正在坡上观阵。

  这处坡地不高,却正扼着明台寺通往吴起台的土道。

  两日春雨方歇,道路已被车马踩得稀烂,处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车辙,泥水积在辙中,泛着浑黄颜色。

  此路本不甚宽,晴日尚可容车马往来,如今一经大军行过,便越发泥泞难行,可偏偏附近淤田沟渠遍布,人马若离了这条土道,更要吃苦头,所以朱珍要救吴起台,终究绕不开这条土道的。

  而最早驻扎于此的王进当然知道此处是要害,因此将主阵布于此,倚坡势、沟渠、牛车、拒马和木楯层层构防。

  这两日的大雨,虽然对双方都有影响,但对攻防两方的影响还是不对等的。

  阵地前的沟渠是前日就已经挖掘好,此时被雨水灌满,沟后则横置车架,车轮用木桩钉死在泥地里,车的前侧立着牌楯,用来遮护车后的弓弩手。

  再后面,则是保义军的一万五千大军,密密麻麻,以两条阵线布置在山坡上。

  其中最先一条战线,以韦金刚居中,李简在左,高钦德在右,三卫衙军各依旗号列阵,队伍虽然因泥地不能齐整,但旗帜却严整,士气高昂。

  这些人当中,平均从军年数都在三四年,最久的甚至在保义军立军以来就追随吴王了,所以此刻横阵于坡,周边都是袍泽兄弟,头顶飘着的是荣誉的军旗,纵然见前方宣武军黑压压无穷,也是泰然自若。

  在这些主力的衙军之后,就是赵又本、张义府两部厢军,他们构成了阵线的第二线。

  王进对这些厢军的态度比较现实:不是不用,而是不能轻用。

  如果直接布在前线,一上来就和宣武老卒硬撞,必定折损甚重,且一旦乱起来,还会牵动全军。

  但保义军的厢军不是杂军,他们基本都是来自当年淮南、两浙的州军,这些人放在中原藩镇都是能直接当做主力来用的,此时王进甚至将这些人当成了后手牌。

  一旦前方阵线动摇,他们这些厢军要立刻填上去!

  不过,王进今日真正能倚仗的还是手里的五卫衙军。

  这里面,姚行仲、张虔裕已经领六千人去攻吴起台,虽说不是死打硬攻,但既要造足声势,又要压住许唐六千兵,使其不敢出砦,便不能随意抽回。

  如此一来,王进正面可用的精兵其实更少,偏偏朱珍带来两万七千人,看着就是压上来和吴起台的敌军连成一片,而自己兵少又夹在中间,这就是王进今日的难处。

  但王进为何还这般布置兵力呢?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此时阵地的一处庄园。

  这处庄园临近土道,本是附近富户所有,夯土为墙,虽称不得坞堡,却比寻常农舍坚牢得多。

  庄园西面是一片水田,雨后积水过膝,人马难行;东面就紧挨土道,有一条岔路直接通道路,南面就是沟渠和菜圃。

  若只远远看去,不过一处乡间庄院,可若用兵家眼光来看,此庄正好卡在宣武军南下道旁,既能窥其侧背,又能遮护保义军左前,是个不大不小,却极为重要的前沿阵地。

  而王进将这庄园交给辛从实。

  辛从实是淮南旧将,早年在高骈军中便已历事,后淮南纷乱,诸将各寻出路,他则是随鲜于岳归入到了赵怀安麾下。

  此人名声不如史敬思、韦金刚、李简那般响亮,也不是那等动辄阵前夺旗的猛将,却是老将,善守,所以王进令其带领本部千人守住此阵地。

  辛从实麾下的千人,大部都是当年高骈麾下的老军,来自天平、西川、长武等军镇,另外就是如谢彦章这些少壮武人,是王进麾下相当精锐的一个都。

  实际上,昨夜雨还未彻底停下时,王进就亲自入庄查看辛从实所部的战备情况了。

  这么讲吧,在吴起台这一片,就只有这一处庄园,下了两天大雨,连王进自己的帅帐都泡在水里,他都没说将大帐移到这庄园,就是留给辛从实备战。

  而辛从实也不负王进的期望,对待防务细致认真。

  在王进到庄园的时候,当时庄中泥水横流,辛从实披着蓑衣,带人将大门后堆满粮袋、石块作为遮障。

  王进没有多吩咐的,只是绕着庄园又走了一圈,对于几处地方的防务做了补充,然后找来辛从实做最后的叮嘱:

  “你不要压力太大,你这里是前沿之砦,不是孤城,我们大军就在你们后面。开战时,朱珍必会先拔你阵地,你就是耗着他就行。”

  “只要我未下令,你不可轻退,可你同样要注意我的旗帜,一旦事不可为,我会让你带人撤下来。”

  辛从实腼腆一笑:

  “那末将便等大都督旗号。只是战中烟尘一起,恐怕看不真切。”

  王进愣了下,看着辛从实,复杂道:

  “那就好好看,毕竟你部的任务只要消耗敌军就行了,不是一定要守到底的。”

  辛从实没说话,那边王进又问:

  “东门扼临土道,所以也会是敌军攻击的重要方向,你让谁守的东门?”

  当时谢彦章就在旁边,听得这话,便抱拳道:

  “回大都督,是末将把守东门。”

  王进看了他一眼:

  “嗯,我认识你,谢彦章对吧!金陵讲武学堂二期生的状元!”

  说完,他点了点头:

  “好好打,我在阵地上看诸君扬武!”

  谢彦章不骄不躁,沉声道:

  “喏。”

  这些话说罢,王进才回中军。

  因此到了今日午时,朱珍分兵来攻庄园时,庄中上下早已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

  朱珍也看出了庄园的要害。

  他立在土坡上,望着那处庄园,眼中没有半点轻忽。

  庄园不大,可正钉在土道旁,倘若宣武军正面压上去而不先拔此处,那么保义军可从庄中射击、出击、袭扰,甚至在关键时候从侧面截断前军与后队的联络。

  此等地方若落在寻常将领眼中,或许只当一处农庄,可在朱珍眼中,却是一枚卡喉之钉。

  于是朱珍点尹皓部二千五百人,又令朱裕拨天平军两个都相助,合三千五百众,先攻庄园。

  尹皓听命后皱眉道:

  “大帅,此庄墙虽不高,却紧靠沟田,能展开兵马处不多,若强攻,怕要死些人。”

  朱珍道:

  “死些人也要打。你若不拔它,稍后攻王进主阵,它便是你肋下之患,此处不平,前阵难安。”

  尹皓再不敢多言,当即领命。

  朱裕面色也不甚好看。

  说实话,一直以来,他内心还是更多想着袖手旁观,来这里也是给朱珍撑撑气势,没真想过上战场和保义军厮杀,更不用说是拿麾下老军去填墙了。

  但朱裕这人呢,有点小眼色的,看得出来这会朱珍情绪正高,周边又都是宣武军的武士,他怕自己多说几句,这朱珍给他来个就地正法,以肃军纪,那就冤枉了。

  于是,上首朱珍下令,他这边就抱拳听令,只是心中已经做好打算,那就是两个都出去后,能拖就拖。

  毕竟他们不是不打,但谁让地上泥泞呢?

  于是,攻庄兵马分作数路,一路沿土道直逼东门,一路绕往庄园北墙,一路以弓手散在田埂和土坡间压制墙头。

  只是雨后田地泥软,西面水田根本走不得大队,南面又多沟渠,真正能发力处,其实只有东门与东北角。

  ……

  与此同时,庞师古所部也开始正面前压。

  王檀居中,刘捍、柳存分列两旁,宣武军前阵不疾不徐,举楯而进。

  朱珍并未一开始便令诸军猛冲,他要先看王进阵中虚实,根据他前阵的反应来确定主攻方向。

  此时,保义军主阵前,韦金刚按刀而立。

  宣武军弓手渐渐压近,前排木楯如墙,后方步槊和步槊隐在楯后,身旁牙兵低声问:

  “卫将,可要先射?”

  韦金刚摇头:

  “远了,浪费箭。”

  宣武军又进几十步,第一阵箭矢越过泥地射来,打在保义军木楯和车架上,发出一片沉闷声响。

  有武士肩头中箭,被袍泽拖向后方,韦金刚仍不动声色,直到敌军弓手压到二百步内,他才抬手令弩手上前。

  保义军的神臂弓弩手伏在木楯后,早已上弦待发。

  韦金刚手落,弩弦一齐震响,短矢如雨,狠狠射进宣武军前列。

  宣武军木楯挡得住一部分,却挡不住全数,数十名弓手当场倒地,另有不少人伤在臂腿,前阵稍稍一滞。

  庞师古在远处看得分明,便道:

  “保义军弩利,不可逼得太急。令前阵举楯而进,弓手退后半步,不许贪射。”

  王檀领命,前军重新整队。

  两边就此以弓弩相试,尚未真正短兵相接。

  宣武军兵多,可保义军有拒马、木楯、车架、沟渠为依托,又有强弩,短时并不吃亏,朱珍看着主阵这边不动,便知保义军前阵老兵众多,短时间是没办法打开局面的,于是又把目光投向庄园。

  而那边一开战就已经血肉横飞!

  ……

  谢彦章站在东门上方的木架后,从墙头缺口向外望去。

  宣武军前排举着木楯,后面有人扛梯,有人抱柴束,还有人拖着木槌,显然是要填掉门前浅沟,再撞破东门。

  谢彦章身旁一个年轻弩手紧张得几次想扣机,都被老卒按住。

  老卒低声骂道:

  “急什么?敌人还没到沟边。弩箭是你家地里长出来的?不要钱啊!”

  谢彦章没有理会这些,只盯着敌军脚步。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他横刀猛然一落,喝道:

  “放!”

  东墙、门楼、屋顶上的弓弩同时射出,箭矢从庄内飞入宣武军队中,几名抱柴束的武士立刻栽倒,后头的人却不退,举楯继续压来。

  浅沟里插着木桩,第一批跳下去的宣武军武士惨叫着倒在泥水中,有人脚底被刺穿,有人小腿被木桩划开,后面队伍一时挤住。

  墙上保义军趁势连射。

  后方督战的一名宣武军都头见门前受阻,便怒声喝令:

  “柴束往前抛,木楯压上去,谁敢缩在沟里误事,先吃我的刀!”

  十几面木楯随即顶到沟边,柴束一捆捆砸入泥水中,沟里的木桩被压住一片,宣武军终于越过浅沟,逼近东门。

  谢彦章回头喝道:

  “火油。”

  两名武士抬来陶罐,谢彦章亲手接过,朝门外砸去。

  陶罐撞在木楯上碎裂,油液飞溅,火箭随即射下,轰然一下,木楯和数名宣武军身上都腾起火焰。

  雨后万物潮湿,本不易起火,可火油附在衣甲木楯上,却能烧得人惨叫翻滚。

  东门前攻势一顿,墙头弩手趁机射杀数人。

  然而北墙方向也随即喊声大起,宣武军另一部已经架梯攀墙。

  辛从实站在正堂前,听得北面急报,面上并无慌色,只令一名络腮胡队头带百人去补北墙,又命正堂前预备甲兵不得擅离。

  辛从实守庄的法子,便是不把人全堆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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