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地方窄,人多则乱,遇敌攀墙时,真正顶用的往往是墙后那一队预备兵。
敌人若未上墙,弓弩杀之;敌人若上墙,步槊捅之;若步槊漏了,刀盾手便扑上去砍。
然后依托于庄内正堂、厢房、内院,节节布防,而不将围墙当成生死线。
这种战术实际上是非常奏效的,那就是以庄园围墙的高度,实际上并不足以成为防御壁垒,但如果是将围墙当成了更高一点的栅栏,那情况就不同了。
此时,宣武军北墙数次架梯,几次有人攀上墙头,皆被步槊刺落。
东门处又连续撞门,门后粮袋和石块震得滚落,谢彦章便亲自带人将木板重新抵住。
箭矢不断落入庄中,屋顶上有弩手被射穿眼窝,尸体滚落瓦面,砸在院中泥水里,更激发剩下的神臂弓手们猛烈反击。
于是,庄园阵地外,箭矢攒射,伏尸遍野。
但宣武军的势头没有任何要停歇的意思。
不多时,宣武军就推来一辆改造过的板车。
车前绑了木楯,车上覆着湿毡,显然是要遮着箭矢直抵东门。
谢彦章一看便知,若让这车堵到门前,敌军就能在车后安然撞门,便咬牙道:
“将剩下火油取来。”
旁边武士急道:
“都头说,火油要留一半。”
谢彦章道:
“门若没了,留着火油作甚?”
众人无言以对,于是不多时,两罐火油送上墙头。
谢彦章没有急着砸,只等那车到了十余步处,才一前一后将陶罐掷下。
火箭落处,黑烟腾起,车前推行的宣武军顿时乱了阵脚。
谢彦章见机,竟令东门开一道缝,亲自带十余名甲士杀出,先将门前的宣武军一并砍翻,然后将那冒烟燃火的车架推歪到一旁,正好堵在了大门前。
而外面,宣武军惊呼:
“敌军出门了!”
当时就有一队宣武军要围上来,谢彦章却不恋战,喝令退回。
门洞开合不过片刻,保义军便拖着两具袍泽尸体退回门内,木栓复又落下。
门外宣武军大怒,却只能看着那辆牛车烧坏在泥地里。
辛从实一直坐镇在庄园的土楼上,看到谢彦章接二连三大破敌军攻势,笑容满面:
“这谢彦章真是好胆色,以后不得了!”
而看了看整个庄园的局面,他对身旁的旗手说道:
“给大都督打旗,说庄园仍在。”
……
王进在接收到旗语时,主阵前的试探也渐渐变成了厮杀。
宣武军猛将王檀所部已经逼近拒马,宣武军武士以钩索拖拽木障,保义军步槊手隔着拒马向外刺杀。
大量的宣武军被刺中胸腹倒下,还有一些则被栅栏后的保义军用钩枪拖进木楯后,然后乱刀砍死,双方都已经上了烈度,厮杀越发激烈。
而不等王进夸奖辛从实守得好,他就看见敌军又分出了一支部队前去攻打庄园,旁边的牙将担忧问道:
“大都督,可要给辛从实添兵?”
王进摇头:
“不急。”
牙将有些迟疑:
“那庄若失,右前便空了。”
王进道:
“庄园本就是用来诱朱珍分兵的,他越是分兵打,就正是合我意,我们要相信辛从实,这点兵力对他来说还是能挺得住的。”
这时候,从前线奔来一名令骑,上来就汇报:
“大都督,
“高卫将右翼受刘捍所压,请调两队弩手。”
王进问:
“阵脚破了么?”
“未破。”
“那便不调。”
“可敌势甚急……”
王进声音冷了几分:
“告诉高钦德,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把脑袋送来。”
“他一个衙内大将,此时诸卫皆没要援兵,他怎么有脸面来要的!”
“告诉他,今日之战没有任何援兵,各部都必须各守本阵,不许一处吃紧便牵动全军。”
令兵凛然领命,随后回报右翼的高钦德。
王进这话说得硬,实则也是不得已。
今日敌众我寡,最怕不是某一处被打得辛苦,而是各卫互相抽调,最后阵线自己先乱。
朱珍兵多,可以左试右试,王进不能。王进的阵必须像木桩一样钉在泥里,哪里受压,哪里自己轮换,除非当真到了破阵边缘,否则不可轻易动用后手。
朱珍想看保义军虚实,王进便偏不露给他看。
他望向远处宣武军大阵,只见朱珍旗号在阵后缓缓移动,庞师古前军仍在正面加力,刘捍攻右翼,尹皓与天平军攻庄园,三处皆动,声势不小,却还不是总攻。
王进心中明白,
那么,他就让朱珍多试一会。
……
朱珍同样看着王进。
他见庄园一时难下,正面王檀又受阻,刘捍压上去也未能逼得保义军调兵,眉间便多了几分阴沉。
“王进果然稳。”
庞师古在旁说道:
“敌军前阵巍立如铁壁,我军顶着敌军箭矢数攻,却依旧不能突破最外围的沟壑、拒马,这场大雨对我们影响太大了!”
朱珍听完后,冷哼:
“这一次保义军就算都是铁骨头,我也要将他们一节节敲碎!”
他看向柳存方向:
“让柳存也动,将兵力都压上去,打保义军的右翼!”
“还有,继续抽调部队支援刘捍,我给他六千兵马,让他给我突破保义军的右翼防线。”
原来这也是为何保义军前阵的高钦德在此前向王进要援兵了。
这一次朱珍利用兵力优势,采取了一个阶梯军阵的方式,其中在中路和右翼都采用和保义军差不多的厚度,而只有在左翼的刘捍方向,一直在增加兵力。
此时,刘捍能动用的兵力大概到了六千多人,是对面高钦德的两倍,而且其部在整个宣武军中都是最精锐的一批,可见朱珍的战法就是中左维持均势,而将精锐集中在左翼作突破。
只是现在左翼的兵力的增加到了快三个军了,却依旧没能突破,这就让人难受了。
所以,此时庞师古多劝了一句:
“朱帅,不包括分兵在东面的庄园战场,如今我军在一线投入了差不多一万二的兵力,而敌军连阵线都没松动一下。”
“现在我们在前阵的兵力太重了,而手上的预备就剩下一万左右,所以还是须稳一手啊。”
朱珍却道:
“敌军兵力就这些,一片在东南吴起台,一片就在这里,就算有什么意外,我手里有万人也就够了!”
“来人,上前告诉前线诸军帅,这一次没有主攻,谁率先打破防线,我就给谁增兵!”
“谁要是敢撤下来,我就砍谁头!”
“我大旗就在这里,看着他们!”
军令连番发出,宣武军鼓声更急。
柳存所部开始向保义军左翼压去。
如此一来,王檀压中,刘捍攻右,柳存攻左,庄园又被尹皓和天平军围攻,整个战场都被宣武军牵动起来。
……
保义军前线阵中,负责把守左翼的李简在听到敌军阵内军鼓大作,面色如常。
和别人卫将不同,他专门在旗下设一胡床,床边是五十名背旗骑士,这会全都牵马环于床边。
李简自己坐在胡床上,膝盖上摆着一竿丈八马槊。
在坡上,他看着前线的武士们严阵以待,看着那些宣武军在密集的箭矢下不断倒地,不大的坡前早就被鲜血染红了。
但举着巨大牌楯的宣武军到底还是冲到了前阵的沟渠。
一些宣武军看着地上水潭只当浅浅一道,一脚就踩了上去,然后直接就没了,剩下的直接吓得魂没了,这下连一点水潭都不敢走,全猬在木栅前,试图从这里突破。
可这边,保义军的大槊上下翻刺,每一击,都死一人。
宣武军在这边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最后都已经没办法再向前了。
于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守在前军的保义军都将李清将麾下弓弩全部集中起来,奔到了栅后,对着那些犹豫的宣武军就是一个抵近攒射。
这一排弩直接将阵前的宣武军杀崩了心态,再不顾后方的拔斩队,慌忙后撤。
而这一幕全部落在了后方望战的朱珍眼里,他直接抽出佩刀塞到了庞师古手里,嘶声道:
“柳存那边是你的兵,你自己去正军法!”
“此战杀到现在,能胜保义军者,唯军法耳!”
庞师古捏着刀,抿着嘴,望着那边至少四五百的溃兵,深吸一口气,试图再为这些人求个活路:
“十抽一吧?”
然后朱珍笑了,忽然指着东南吴起台战场,此时开战已经有了半个时辰了,可那些天平军还在围在外围,继而忽然翻脸暴怒,一鞭子抽在了庞师古的兜鍪上:
“庞师古,我是在和你讨价还价吗?大兵作战,说一就是一!”
“如果我们宣武军自己都不能尊令,又如何肃那些天平军?”
“你去不去?不去,我亲自去!”
庞师古满脸涨红,带着扈骑就奔下了山坡,向着那边混乱的柳存所军奔去。
而其阵内,本就忐忑的柳存看到庞师古的骑兵下来了,脸色大变,对那些溃下来后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部下们大吼:
“赶紧回到前线!”
“大帅下来了!”
此时的溃兵们一片茫然,乱糟糟的一片,军主在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