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视野里,原先布在庄园西面的天平军被打得溃成一片,一路退到了北面的田埂,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旁边的牙将看着,焦急道:
“军主,那些天平军再这样被打下去,怕是要废了。”
蒋殷冷冷看他:
“那你说该如何?”
牙将一时语塞。
是啊,能如何?要么退,要么冲。
退,则庄园攻势前功尽弃,且天平军先退,必会影响其他方向的宣武军,那庄园就别想拿下。
而要是冲,那就须有人杀到保义军弩炮阵前,毁其器械,逼其停射。
可庄园到弩炮阵地的洼地上,一片泥泞,骑兵若陷进去,必损失不小。
蒋殷麾下是有一支三百人的骑队,但怎么可能为了天平军就轻掷?即便这也是为了大局。
但蒋殷这边没出动,他旁边阵地的另外一个宣武军军主张可振却没有坐视不管。
他这个位置正好看到东坡下的保义军弩炮在肆虐,眼神阴沉。
和蒋殷考虑不同,张可振却意识到,不将那支弩炮阵地敲掉,那一会等他带着所部前压时,那些弩炮就会砸在他的头上。
而那个时候,军队排阵而上,死的人还不晓得多少。
所以张可振想了一下,对麾下牙骑将马惟清说道:
“你带着本部去冲保义军的弩炮阵,先试探,有机可乘就杀上去,没有,不要硬冲,撤回来。若敢乱退冲坏自家步阵,军法照斩。”
马惟清是粟特军汉,听得这话后,马上抱拳,随即率三百骑沿土道侧翼绕出。
等马惟清走了,张可振又对牙骑道:
“你去天平军的朱晏卿处,告诉他,我部骑兵已经出击,他天平将总不能也坐着看自家兄弟被屠戮吧。”
牙骑恍然,当即意识到自家军主是“哄”那些天平军骑士上阵。
其实他们也晓得,这些天平军来这里多是打着观战的想法,现在正好让他们上前厮杀,等杀出血了,看怎么置身事外。
于是,牙骑咧嘴,便奔向东面天平军所在的阵地。
那里,一支庞大的骑军就布置在原野上,上飘着“天平无畏朱”字大旗。
……
马惟清这三百骑多是宣武老骑,马不算上等,却胜在骑士老辣。
他们不直直冲向弩炮阵正面,而是先贴着一条浅沟往东南绕,借庄园遮蔽身形,待冲到离保义军车楯不过二百余步时,才忽然竖旗催马。
保义军弩炮阵前,厢军将赵寿廷听见马蹄声,立刻喊道:
“楯手上前,步槊抵住车隙!”
厢军终究不是衙军,虽得王进多日整束,此刻见骑兵从烟里杀出,仍有几分慌乱。
有两个推弩车的民夫转身便跑,被赵寿廷亲手一刀砍翻在地,其他地方的厢军也推拒马上前,可泥地软滑,几具拒马相互绊住,一时没能合拢。
马惟清正是看准这一点,率前锋五十骑从两辆大车之间撞入。
第一排保义军楯手被马头撞翻,步槊还没扎稳,便被骑兵马槊挑开。
一个匠手正弯腰给床弩上弦,被一骑从旁掠过,半边肩膀都被削开。
另一架小抛车旁,两个厢军想去持槊捅奔来的马惟清,被后者连珠两箭射倒。
马惟清杀完人,又纵马奔过抛车,一刀砍断绞索,
这三百宣武骑这一冲,确实冲出了战果。
弩炮阵东角霎时乱了,鲁谔军中有个营将直接被马槊挑死,十来架车弩被砍坏。
但这些宣武军并没有携带火具,所以并没能扩大战果,然后就被围上来的厢军排着槊阵给驱逐了。
不过经过这番试探,这些宣武军将自觉将弩炮阵地的虚实给试出来了。
也就那样,那就冲!
……
此时,战场的最东线,三千天平军列阵,千骑横阵列马,看着前方混乱的战场。
“天平无畏朱”大旗下,朱晏卿骑在马上,看得两眼发红。
他是天平军骁将,世代牙将,自己更是骑槊精绝,不畏险死,年纪虽然不大,却在天平军中有威名。
此番跟朱裕入宣武军战阵,本想立一场干净功劳,谁知自明台寺南下以来,不是一路淋雨就是饿肚子。
此时,上了战场了,自家步卒又被朱珍驱上去填墙,他们这些骑兵却只能在旁边看着袍泽被巨弩、抛石和庄内箭矢成片打倒。
朱晏卿身边护旗兵名叫薛阿蛮,是个粗壮汉子,肩膀扛天平军旗,见朱晏卿脸色不对,便低声道:
“护军,朱公未下令,骑军不可轻动。”
朱晏卿没有答他,只盯着东坡下的洼地。
那边有一支宣武军的骑军很聪明,竟然绕过庄园,直接从东南方向攻击保义军弩炮阵。
旁边,薛阿蛮了解自家军主,又道:
“护军,俺听老卒说,床弩最怕近骑,操作的匠手都是一群杂鱼,一旦被冲到跟前,便是待宰之羊。可这地太烂,若是马脚陷住,便不好回头。”
朱晏卿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薛阿蛮愣了一下。
朱晏卿望着远处厮杀,声音不高,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父亲当年随军平昭义刘缜之乱,死在上党那边。军中后来有人带信回来,说他追一个昭义骑士追到水潭边,两马都陷了,那昭义骑士被他砍断一臂,却还从水里扑起来,一槊捅进他肚腹。后来乱军又到,他被杀于乱中,尸体都被马蹄踩成烂泥,只捡回一身血衣。”
薛阿蛮抱旗的手紧了紧,低声道:
“护军,今日必不同。”
朱晏卿笑了一下,道:
“我娘也是这样说,她说朱家男儿既吃军中饭,死在马背上,不算辱没。只是我小时候总想,若是死也该死得明白些,莫要像我父亲那样,连尸首都找不到。”
说罢,他忽然收住笑意,转头看向庄园外崔琦的牙旗。
崔琦那边还在连连发令,要步卒散阵,撤退到庄园北面,然而保义军弩炮阵一旦得手,便不肯停歇。
床弩专打人群密处,抛石车则不求砸死多少,只求把所有的石弹撒泻在庄园外。
可以说,天平军步卒进不得,退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呼之乞活。
不过,局面很快就变了,之前绕行的那支宣武军骑队竟然得手了。
一下就冲入了保义军砲车阵地,大批床弩停摆,众多匠手往抛弃阵地,向后方奔溃。
与此同时,庄园那边,自家天平军步卒那边都有人大喊:
“弩阵破了!弩阵破了!”
此声一传,天平军原本低落的军气忽然翻上来。
也是这个是,从张可振那边来的牙骑奔来,对旗下的朱晏卿大喊:
“朱使君,我家张军主问,我军既发,你们还要逡巡吗?”
说着那牙骑马鞭指着那片庄园,大吼:
“毕竟那边被屠戮的可是你们天平军的子弟啊!我辈武人,何堪此情?”
那边,薛阿蛮脸色微变,就要怒斥那宣武牙骑,说这是我藩自家事,我军不是隶属于你们宣武军的。
可那边,朱晏卿却已经拔刀出鞘,这下子护旗将薛阿蛮慌了,抓着朱晏卿的缰绳,急道:
“护军,我们还没通知朱公,且等他回来。”
朱晏卿道:
“等他回来,保义军便合上阵了。”
薛阿蛮急道:
“可保义军岂是等闲?莫忘了朱公走时的托付啊!”
“这是我天平军的老本,不能轻掷啊!”
朱晏卿盯着前方战场,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天平军的本是我藩军子弟!我也没有轻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不说,朱公将队伍交给我,就是相信我的临阵判断!”
“此时战机已现!”
“宣武军三百骑都能冲开,我千骑压上,便能踏碎敌军弩炮阵。只要弩炮一毁,天平军便能拔庄,这仗就不一样了!”
薛阿蛮还要再劝,朱晏卿却忽然把刀往前一指。
“天平骑,随我破阵!”
身后的旗兵愣了一瞬,还是把小旗高高举起,然后大片军旗举起,摇动施号!
千余天平骑先是前排骚动,继而纷纷上马,开始整队向前。
马蹄踩在潮湿土道上,溅起浑浊泥水,骑士们压低身子,马槊斜举,刀环与甲叶相撞之声连成一片。
此时,薛阿蛮看着朱晏卿已经举起了马槊,再不敢拦着,只是让旗兵通知了中军的朱裕,便也扛起大旗,紧随其后。
于是,数不清的旗帜漫卷着,一千天平军的骑士缓缓下了阵地,向着前方的黄泥地开去。
他们吹着鼓乐,举着带着令骑的马槊,身上的罩衣泥斑点点,马蹄带起无数湿泥。
最前,朱晏卿放下了马槊,身后十余骑士猛猛吹起号角,千骑开始加速!
从缓步,到疾步,最后开始冲锋!
于是,庄园内外的敌我双方,便听到了这阵马蹄雷鸣!
天平军!无畏!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