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裕匆忙赶到阵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此时麾下老本千骑,已经越过了第一道土埂。
他勒马大吼:
“鸣金!让骑兵回来!”
步营的都头秦茂恭听后,大急:
“朱公,此时鸣金,前队疑惧,后队乱转,反会冲坏咱们自家阵脚!”
“到时候更遭啊!”
听到这话,朱裕一把攥紧缰绳,掌心几乎要勒出血来。
恨啊!朱晏卿你带我天平好汉下来啊!这不是你们的战争!
而几乎是同时,从朱珍那边竟然也来了令骑,送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大帅有令,既已出骑,有进无退,且看朱晏卿本事。朱公须稳住左翼步阵,不许因骑动而乱。”
朱裕听罢,半晌没有说话,只望着朱晏卿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越冲越远,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
而朱珍在中军土坡上,目光则死死盯住王进主阵。
此时他已经从蒋殷那边派来的令骑得知了左翼发生的情况,明白朱晏卿出动天平突骑的原由。
说实话,这一刻,朱珍心中还有几分欢喜,因为无论那朱晏卿这次冲锋的结果如何,天平军再也无法在这场战争中置身事外了。
这就是政客、军帅,他们如何看待事件,他们会将每一个意外都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行动。
此时,朱珍旁边的小使,戴思远,低声问道:
“大帅,要不要令李严压近,接应左翼?”
朱珍沉声道:
“不用!就拿那些天平军试试保义军阵地的厚实,真有手段,也让天平军为咱们先挡着。”
“再令朱裕稳住步卒,若他那三个都敢无令出动,我拿他军法。”
马上就有令骑得报,飞奔而去。
话是如此,当朱珍看着越来越逼近敌阵的天平军骑军们,即便是还没看到结果,心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
在保义军阵地上,王进从始至终就一直站在中军土坡上,这会望见天平骑大举出动,神色仍然平静。
身边牙兵问道:
“大都督,要不要令高卫将分兵拦截?”
王进摇头道:
“高钦德前面还有李严、刘捍残部,不能动,李简那边也不能轻离。”
牙兵又道:
“那弩炮阵……”
王进道:
“让赵又本、张义府带厢军下去,背靠阵地,又有弩炮,如果这还是挡不住,那厢军便永远只是厢军。”
他说罢,侧头看向后坡的又一彪人马。
那有一面旗帜在后坡树丛之间半卷着,不甚起眼,可旗下却藏着史敬思的白马义从。
白马义从自入战场以来一直被王进压着不用,只令他们伏在东南浅岗后,马口裹布,甲上蒙泥,连骑士身上的白袍都用灰布罩住,远远看去只像一支押送军械的小队。
王进从来是事情做在前头,然后让别人一步步陷入他的谋划中,刚刚他才让人传令给赵又本、张义府二将一番雄言,这个时候,他就上了兜底。
他如是传令:
“传史敬思,先不许出。等敌骑被弩阵折住,再从侧翼截其归路。”
牙兵抱拳而去。
与此同时,赵又本和张义府也接到了王进的军令。
赵又本正在运送弩矢,听得令骑说“大都督命你部护弩炮阵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几分兴奋,对身旁都头说道:
“轮到咱们了。”
可都头脸色有些发白:
“卫将,是骑兵啊!”
“我知道是骑兵。”
赵又本骂道:
“难道要等他们冲到脸上,再晓得是骑兵?”
他转身朝本部厢军吼道:
“都听见了没有?大都督让咱们护弩炮阵地!这是信任我们厢军!”
“今日谁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他;谁能扛住,战后论功,谁都跑不了!”
“我拿我赵家的名誉担保,我赵又本说到做到!”
而一众厢军听到这番话后,个个欢声鼓舞,士气倍增,只因这番话是其他人说也就罢了,可说这番的是赵又本。
赵又本是什么人?他是吴王的亲堂兄,如果按照以往的封建王爵制和亲亲制,吴王为亲王,那赵又本至少是个郡王。
所以此刻赵又本说出论功行赏,潜台词就是兄弟们助我出位,以后必是荣华富贵!
而这些厢军是什么人?他们多是出自淮南、苏常、两浙州军,再差也是武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头换了,自然就靠边站。
可现在,要是能再拼一把搏出位,你说这些人如何不欢欣鼓舞。
他们的本阵本就在砲车阵地左近,毕竟要方便运输补给嘛,所以在得了命令后,很快就增援到他们厢军另外一个都赵延寿这边。
那边,他们刚刚击退已有退意的宣武军,哪还有阵型可言,所以也是幸亏这些援军支援了上来。
只是,说一千道一万,再如何激励,让不甚精锐的步兵面对上千骑兵冲锋,那也是口舌发干,双腿欲坠。
好在他们这两日一直在搬运木楯、拒马、土石,阵地周围本就有许多临时遮障,赵又本命人将木楯插入泥地,连成半弧,又把拒马拖到前方,以步槊手排在楯后,刀盾手伏在两侧。
靠着如此密集的阵地,这些厢军才勉强有几分勇气。
而在他们列阵的同时,张义府那边也率领一千五百人也赶来,他们不及细整队伍,只能沿着坡后排成两重槊阵,用木桩和拒马填补赵又本阵脚之间的空隙。
而在洼地上,砲车将鲁谔那边则忙得怒吼连连。
“床弩转向!”
“前排不要打步军了,打马!”
“直接对着马队最密处给我打!”
巨大的床子弩调转并不容易,厢军和匠手合力推动车架,车轮陷在湿泥里,几次差点转不过来。
鲁谔急得抡起棍子抽人,骂道:
“快些!骑兵来了,慢半拍,大家都得去阴曹地府!”
第一张床弩终于转向。
第二张、第三张也跟着转向。
弩炮阵地前方,赵又本厢军刚刚把木楯插稳,朱晏卿的骑兵就已经杀到。
骑兵冲阵的可怕,不只是马快,更是那股迎面压来的气势。
千余骑沿着土道和草甸奔驰,马蹄翻起泥水,槊尖平端,马旗猎猎,骑士们伏身鞍上,整队如一排黑浪,直向坡上卷来。
保义军厢军前列有人忍不住低头,有人手里的步槊开始发抖,还有人本能往后挪了半步。
但军吏们在关键时刻撑住了,直接一脚踹过去,怒吼:
“站住!”
“楯后跪稳,槊杆斜上!”
“谁退,谁死!”
……
东线之上,朱晏卿已率天平骑越过土道。
马惟清那三百骑见天平骑大队压来,也觉军心大振,原本打算东南方向撤回本阵,这时候也呼喝再次返回,从斜刺后方重杀了过来。
赵又本前排厢军似乎被两面夹击吓住,阵脚一顿松乱,旗帜都倒下不少。
此时驭马冲锋在前的朱晏卿见状,越发认定保义军弩阵空虚,一阵可下。
他高喊着:
“今日破此阵者,皆记首功!”
身后,天平骑齐声应和。
马蹄声越来越密,泥水飞溅到骑士脸上,朱晏卿的战马也因地软而几次打滑,却仍被他用缰绳强行勒正。
他没有注意到,坡下那片看似平坦的田地,实则被保义军昨夜悄悄开过数道浅沟,沟中积着雨水,上面又浮着一层烂泥,步卒走过去不过陷到小腿,战马疾驰踏入,却最容易折势。
第一排天平骑冲下坡时,已有十几匹马前蹄陷入沟中,骑士连人带甲摔出去,被后面同袍踏过。
后排见前面倒马,想要拨开,却被土道两旁挤来的骑队裹着往前,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
就在骑阵速度被泥沟拖慢的一刹那,保义军坡后忽然竖起三面赤旗。
赵又本猛地回身,嘶声喊道:
“楯起!”
方才还旗帜乱晃的厢军阵地,忽然立在了原地,大批厢军从车后、土埂后、草垛后同时转出,一面面大楯撞在泥地里,楯后步槊斜伸,槊尾抵地,张义府所部也从侧后推出板车,拦在最前。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高钦德那边支援过来的神臂弓弩队。
这些弩手们伏在车楯后已等了许久,此刻弩机早已绞满,只待骑兵入距。
朱晏卿冲到八十步外时,神臂将孙传亭挥刀怒吼,第一排弩矢瞬息飞出。
然后,天平骑前锋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画面停滞了。
继而,画面破碎,数十战马胸颈中矢,发出凄厉长嘶,往前翻倒。
骑士胸甲被弩矢穿透,身子猛地后仰,又被马镫拖着在泥里滑行;有一骑举楯挡箭,却被神臂弩连楯带臂钉在肩头,惨叫着跌落马下。
朱晏卿身边两名亲骑当场倒马,泥水混着血水溅到他脸上,他却仍大喊:
“莫停!冲过去!”
第二轮弩矢接着射来。
这一回保义军不再只射人,而是专射马。
骑兵一旦失马,便如折翼之鸟,天平骑前阵被射得马尸横陈,后阵又收不住脚,纷纷撞上前方倒下的人马,数百骑的冲势被硬生生挤成一团。
马惟清那三百宣武骑原本已冲入阵地东南角,此时抬头见天平骑被阻,也知大事不好,急忙想从原路退走,却发现来路已被张义府的步槊厢军堵上。
赵又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带着招徕的府中武士披着铁铠,手持陌刀从车后杀出,专斩落马骑士。
厢军平日被衙军轻视,此时见骑兵被泥地困住,胆气反而起来,三五人成群,用步槊抵马腹,用钩镰拽马腿,用短斧砍骑士脚踝。
那些宣武骑士若还能纵马,自然杀他们如割草,可一旦马陷在泥里,甲重难行,便被厢军围着往死里戳。
鲁谔也被部下撑了起来,这会腿也不抖了,哈哈大笑:
“兄弟们,咱们莫看热闹!只要还能射的!都给老子上弦,打贼厮鸟旗!”
于是惊魂未定的操弩手们在泥地里是连滚带爬,滑到床弩旁,再次操起床弩,片刻后,绞索重新咯吱作响。
对面,朱晏卿的军旗还在骑阵中飘着。
鲁谔眯着眼看了片刻,等弩臂绷到极处,亲自拿木槌敲下机括,巨矢破空而去,虽没有射中朱晏卿,却把他身前三骑连成一线撞翻,血雾喷得朱晏卿满身都是。
看着那旗下的敌将被部下拉着撤退,鲁谔嚣张极了,岔着腰,大吼:
“狗卵仔,就这也敢冲我的砲阵!”
“厕所点灯!”
“找死!”
……
此时,混乱的厮杀场中,薛阿蛮扛着小旗,对前面浑身浴血的朱晏卿大喊:
“护军,地不利,退一步整骑再冲!”
他甚至都没提撤退,而是要再冲,可见他对朱晏卿秉性的了解。
朱晏卿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后阵天平骑已被泥沟、拒马和神臂弩截成数段,前面的人冲不上去,后面的人不知前面为何停住,还在推挤。
直到这时,朱晏卿才隐约明白,自己不是抓住了战机,而是踩进了敌军张开的口袋。
可骑兵已动,退亦是死,进亦是死。
如何选?
朱晏卿咬牙道:
“再冲一次,冲开车楯就能赢!”
于是号角连连,天平骑残余前锋又随朱晏卿向赵又本楯阵撞去。
这一撞极惨。
天平军毕竟是强兵,骑士们明知前面拒马如林,仍有数十骑奋力跃马,有人连人带马摔在拒马上,被木刺穿透胸腹。
有人落地之后拔刀步战,砍翻保义厢军两三人,又被后面步槊攒刺;也有人竟真冲过第一排楯,杀入弩炮阵外层,把一架小抛车的绳索砍断。
赵又本前阵一阵摇动,数十厢军承受不住,向后大退步,直接露出了缺口。
这个时候,赵又本亲自带着恩养的陌刀武士们上来了!
他没有执行军法,而是挥着陌刀,一刀砍在一匹战马前腿上,鲜血喷满面目,耳边战马哀嚎,眼前马匹翻倒,骑士滚落,赵又本又补一刀砍断其脖颈。
“堵上!”
“堵上!”
厢军毕竟不是衙军,面对骑兵冲击,第一下险些被撞穿,可他们人数不少,后面又有别部厢军把步槊手推上来,层层叠叠抵住阵脚。
朱晏卿麾下骑兵冲得凶,却被拒马、木楯、步槊和泥地一并绊住,速度一慢,骑兵便失了大半威势。
到这个时候,朱晏卿算是死心了。
正面的这支部队,看着没中路的保义军精悍,却也并非一冲即溃的杂兵,而且敌军在弩炮阵前早已布下遮障,他若继续硬撞,只会把骑兵耗死在坡下。
于是,他当即改变方向,带身边数十骑沿着楯阵边缘斜冲,试图绕过赵又本阵脚,直奔弩炮车架。
弩炮阵一时吃紧。
鲁谔见敌骑军距自己只有几十步,索性令小床弩平射。
“打人!”
几张小床弩发出沉闷声响,巨矢贴着地面横扫出去,一箭穿透一名骑士,又钉进后方马腹。
与此同时,抛车不再抛远,而是把石块砸向阵前几十步,许多石块落在骑兵与厢军交战处,敌我都险些被波及。
赵又本见到了,杵着陌刀,回头大骂:
“狗日的,你他娘的看着点!”
如果是平常,鲁谔准不敢和这个皇亲国戚回嘴,可这个时候,死亡压力扑面而来,他哪里还管这个那个的,直接破口大骂:
“你他娘,把骑兵挡远些,老子就打得准了!”
战场上竟有人听到这两句对骂,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下一刻又被天平军骑士的马槊刺穿肩膀,笑声变成惨叫。
这一次,朱晏卿终于冲到了弩炮阵地。
……
看着一排排床弩,以及慌不择路奔逃的操弩手,朱晏卿放声大吼,就要屠杀!
却听左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