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从高钦德那边支援过来的铁甲兵,从军阵后方斜斜压出。
这队甲兵不多,只有百人,却都是衙军精锐,前排执大楯,后排持长槊,列成一道短阵,正好封住骑兵的通道。
见此,朱晏卿咬牙:
“冲过去!”
骑兵再冲。
可此处坡道狭窄,左右都是泥地和拒马,骑兵无法完全展开,只能一队队往前撞。
而这支甲兵在一名叫胡进思的牙将带领下,只稳稳立住,以大楯受马槊,以长槊刺马胸。
几匹战马倒在坡道上,立刻把路堵住,后方骑兵再要冲上,就须绕开尸体,速度越发慢。
朱晏卿这一刻,只感觉这处敌阵处处是陷阱,处处是杀机。
说实话,即便这个时候,他还不甘心,仍想再冲,却见弩炮阵中又有几张床弩转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这才清醒过来,再冲,只怕大伙全都要折在这里。
也正在此时,东南那边,马惟清那边的旗号倒了。
之前马惟清被断了后路,带着所部突围,却不想被张义府拦住,麾下淮南牙兵去砍马惟清的腿,竟被他一脚踢翻一个。
后是张义府怒吼一声,三槊刺中马惟清腰侧,后由部下们蜂拥而上,才将这最先冲阵的宣武骑都将拖下马乱刃杀死。
马惟清一死,那三百先冲的宣武骑彻底没了指挥,瞬间被蜂拥而上的步槊兵吞没。
也正是看见马惟清旗号倒下,朱晏卿晓得事不可为,终于下令后撤。
可撤退又哪里是那么好退的?
此时,天平骑已不是一支完整骑军,各部被分割包围,死者遍于野,空马驰奔战场间。
所以,许多骑士听见退金之声,第一反应不是拨马回走,而是茫然四顾。
因为随他们一起冲锋的袍泽,全躺在黄泥地里。
可保义军神臂弩仍在射。
赵又本和张义府没有像衙军那样追求阵前斩首,他们只牢牢记着王进的吩咐,骑兵一乱,先射马,再断归路,莫让其重新整队。
于是弩手分成三拨,第一拨射陷在拒马前的骑士,第二拨射试图绕向土道的后队,第三拨则专盯旗号与吹角之人。
天平军旗帜被接二连三射倒,角声时断时续,传到后面便成了纷乱噪音。
朱晏卿见势不妙,亲自带扈从往东南方向冲,想从浅岗下绕到庄园那边崔琦的本阵内寻求庇护。
这条路比土道更烂,却没有拒马,若能冲出去,还可收拢数百骑再作计较。
此时,薛阿蛮抱旗跟在他身后,身上已中了两箭,一箭扎在肩头,一箭挂在腰甲缝里,鲜血顺着甲裙往下滴,他却不敢丢旗,因为旗一倒,天平骑最后一点军心也就散了。
“随旗走!”
朱晏卿一边劈翻一个拦路厢军,一边大喊:
“莫往土道挤,随我走浅岗!”
百余骑听见他的声音,纷纷拨马跟上。
他们从泥沟边缘强冲过去,几匹战马陷住,骑士急得甩开马镫,弃马步行,却被后面追来的保义军步槊手刺倒。
朱晏卿顾不得回头,只带着还能动的骑兵越过一片水洼,眼看前方浅岗已近,心中刚生出一点侥幸,便听见左侧林后忽然响起一声低沉号角。
那不是宣武军的号。
也不是天平军的号。
朱晏卿猛然勒马,看见灰布蒙着的一队骑兵从浅岗后转出,初时人数不显,只是一线白影在灰泥与黑烟之间展开,待他们越过岗脊,灰布被风掀开,下面露出的是白袍、白甲、白缨,还有马首前压低的一排排马槊。
史敬思来了。
他奉王进军令,伏在东南浅岗已近一个时辰。
身边白马义从皆是保义军骑中精锐,三分之一来自北地骑士,最善侧击!
先前天平骑全军冲弩炮阵时,麾下数位骑将连番请战,却都被史敬思按住,只因时机不对。
而现在,那些天平残军,马也冲不动了,旗帜也卷着了,要从自己的前方撤退了,这才是时机来了!
于是,史敬思把槊尖往前一压,道:
“白马义从,随我截旗!”
白马义从并不多,满打满算不过数百骑,却因一直养着马力,又站在高处,冲下浅岗时声势极猛。
战马踏过较硬的岗脊,先是小跑,继而放开,马蹄声整齐得像鼓点。
朱晏卿那边的天平骑刚从泥地中挣出来,人疲马乏,队形散乱,正是侧翼最空的时候。
两支骑兵相撞,没有半分花巧。
史敬思第一槊挑翻一个天平骑士,槊锋从对方腋下甲缝入,那骑士还没叫出声,便被甩落马下。
白马义从紧随其后,三五骑为一组,专冲天平骑腰腹。
天平军骑士也并非怯弱之辈,见敌从侧翼杀来,立刻有人回马迎战,可他们的马陷过泥沟,腿上沾满烂泥,转向迟重,槊还未递出,白马义从已从侧旁掠过。
朱晏卿见史敬思直奔军旗而来,怒喝道:
“护旗!”
薛阿蛮把旗杆往怀中一夹,拔刀迎上,却被一名白马义从用槊杆狠狠扫在胸前,整个人从马上歪了半边。
他咬牙未落,反手砍中对方马颈,那白马受痛偏开,薛阿蛮这才稳住身子,可下一骑已到,马槊直接从他侧肋扎入。
薛阿蛮闷哼一声,仍死死抱着旗,朱晏卿回身一刀斩断那槊杆,伸手去扶他。
薛阿蛮满口是血,却笑道:
“护军,旗没倒。”
朱晏卿此刻泪流满面,悔不听老薛言,可还未说话,第三名白马义从已从后面杀来。
朱晏卿只得松手,挥刀格开槊锋。
薛阿蛮终于支撑不住,连人带旗栽入泥水里,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被泥浆裹住,脏了。
天平骑见护旗倒下,军心再溃。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往庄园墙根挤,有人慌不择路冲入东侧水田,结果马脚越陷越深。
越来越多的厢军杀发性子,呼号地冲出阵地,去砍那些陷在泥坑里的天平军人头。
但这些人一离开阵地,却又被天平军的骑兵反杀了一顿,这才慌忙奔回了阵地。
可那些天平军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的勇气,纷纷趁乱溃乱。
兵败如山倒!
……
中军坡上,朱珍将天平骑军败状尽收眼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固然想天平军骑军卷入战事,也希望能借此试探出保义军东面阵地的虚实,可他万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这可是千余突骑啊!此刻不仅没摧毁保义军弩炮阵,反而几乎打得全军覆灭!
而这一败,败的不只是天平军骑兵,更是宣武军左翼的声势。
戴思远立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天平骑若全没,朱裕那边恐怕要乱。”
朱珍冷声道:
“派人去朱裕处,令他斩退缩者,稳住步阵。再命李严继续猛攻对面军阵!”
“我看敌军从本阵连连拨兵,就这还不能击溃敌阵?我要他何用?”
“去!”
戴思远问道:
“那朱晏卿呢?”
朱珍看着远处那片惨淡的战场,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半晌才道:
“他若能回来,自来请罪;若回不来,便不必问了。”
……
要说真正悲痛者,也许只有东线的朱裕了。
他看着麾下的精锐骑兵就这样在反复冲锋下,尸横遍野,骑士哀嚎地躺在泥潭里,被那些敌军轻易割掉了脑袋,脸色已白得没有血色。
如果说,方才朱晏卿擅动,他心中只有怒,可此时见其被白马义从截住,心中却只有哀。
而麾下步营见己方精锐骑士覆灭,瞬间大乱,最后是朱裕咬牙拔刀,亲自斩了两个想带兵撤的营官,这才稳住了阵脚。
此战,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天平军都将是最大的输家!
……
庄园内,谢彦章立在东墙残垛后,也看见了外间骑战。
他身旁一个年轻弩手兴奋道:
“谢头,咱们骑军杀出来了!”
谢彦章却没有笑,只沉声道:
“莫看热闹,射门前敌军。骑战是骑战,庄门若失,咱们一样死。”
众弩手这才收心,继续向门外尹皓部射击。
辛从实在南小门处听见白马义从号角,也知王进后手已动,心头微松,却仍不敢分兵去看。
他面前天平军步卒因骑兵败退而一阵骚动,辛从实抓住机会,亲自带五十甲士从门内突杀一阵,把已攀上矮墙的十几个敌卒砍翻,又命人把门后土墙推倒,重新堵住小门。
……
东线战场上,天平军骑兵的败亡,却已无可挽回。
史敬思率白马义从一击截旗之后,并不恋战于人群最密处,而是斜斜切过天平骑后阵,把他们往保义军弩阵和水田之间赶。
骑兵最怕没有方向,前有楯枪,侧有白马,后有泥田,天平骑越退越乱,越乱越挨杀。
朱晏卿身边只剩二十余骑。
他几次想重新聚旗,可薛阿蛮已死,将旗落泥,旁边旗手也都被冲散。
没有旗号,便只能靠他嗓音呼喝,可战场上到处是喊杀与马嘶,谁还听得清他的命令?
一名亲骑满脸是泥,哭声道:
“护军,往北,往北还能回朱公阵中!”
朱晏卿看向北面,只见土道上全是乱兵,朱裕步阵正在收束,李严军也奉命压过来接应,可两军之间尚有一片开阔泥地,那边保义军神臂弩手已经转向,只等他们冲过去。
另一个亲骑道:
“往东南走,绕过浅岗,也许能脱!”
朱晏卿知道东南是生路,也是败路。
往北冲,或许能回阵,却要再撞一次神臂弩;往东南走,可以逃命,却等于彻底弃了天平骑。
可他回头一望,所谓天平骑已经不成军了,白马义从正在截杀那些还成队的骑士,剩下的不是落马,就是陷在泥里,再无可救。
他忽然想起方才与薛阿蛮说过的话。
他父亲当年死在水潭里,尸首不见,只留一身血衣,自己今日也丢了旗,若再死在这里,倒像是一场早就写好的命数。
朱晏卿咬了咬牙,道:
“往东南!”
这一次,只有七八骑跟着他冲出乱阵。
史敬思在远处看见那一队骑兵转向,立刻指了指,道:
“那是骑将,取他!”
三名白马义从应声而出。
这三人皆是史敬思麾下老骑,一人姓韩,一人姓杜,一人姓郭,平日不多言,却最善追亡逐北。
他们没有直直追在朱晏卿身后,而是分成扇形,从两侧压缩其去路。
朱晏卿身边亲骑本就不多,又大多马力已尽,逃出不到半里,便被白马义从陆续追上。
韩姓骑士先刺翻最后一骑,杜姓骑士从侧面逼近,逼得朱晏卿不得不往更低处的水田走。
那片水田正是雨后积水最深之处,田埂断了半截,泥面上浮着青草和碎秸,远看像能通行,实则下面全是烂泥。
朱晏卿的战马刚踏进去,前蹄便陷到膝下,他急忙勒缰,战马吃痛挣扎,却越挣越深。
身边最后两个亲骑想回来救他,被郭姓白马义从追上,一槊一个刺落马下。
朱晏卿甩掉马镫,从马上滚下,半身陷在泥水里。
他甲重,起身艰难,只能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持刀,眼睁睁看那三名白马义从勒马围来。
韩姓骑士没有立刻刺他,只问道:
“可是天平骑将朱晏卿?”
朱晏卿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血,闻言反而笑了,道:
“正是。”
杜姓骑士道:
“降可免死。”
朱晏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
“天平男儿,岂降阵前?”
郭姓骑士冷声道:
“那便成全你。”
三骑同时压槊。
朱晏卿怒吼一声,挥刀去格第一槊,刀锋斩在槊杆上,震得他虎口裂开;第二槊从侧面刺入他肩下甲缝,把他整个人钉得往后一仰;第三槊随后入腹,槊尖透甲而过,将他推倒在泥水里。
他倒下时,眼前忽然闪现一个画面,那是父亲死的那年,母亲冷漠地坐在灯下,说父亲战死了,尸首找不见,但他没有退,没有辱没家风。
朱晏卿想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烂泥。
泥水涌上来,淹过他的半边脸。
他最后听见的,是远处白马义从的号角声,还有战马远去的马蹄声。
真冷啊!
……
三名白马义从确认朱晏卿已死,割下他的首级,又拾起他腰间符牌,这才拨马回报。
朱晏卿的尸身陷在泥塘里,战马还在旁边试图舔着朱晏卿的衣甲,可很快便被浑浊水面吞没,只有战马哀痛地嘶鸣。
至此,东线战场上,天平骑已近覆没。
千余骑出阵,能回朱裕本阵者不足二百,其中许多人马失甲破,连队伍都收不拢。
马惟清三百宣武骑也折了大半,余者被李严派人强行拦住,才没有反冲自家步阵。
保义军弩炮阵损失二十余架,也是损失不小,可操弩手大多还在,加上弩炮、床子弩大半也在,所以还能维持部分战力。
反倒是,赵又本、张义府两部厢军经此一战,竟真在宣武铁骑面前站住了脚。
保义军中军旗下,王进听到史敬思回报朱晏卿已死,只点了点头,道:
“把符牌送去高处,让朱裕看见,不必挑首。”
牙兵微怔。
王进道:
“挑首是辱人,符牌是告事,全了他这份体面!”
牙兵这才明白,立刻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