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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章 :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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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保义军东线高处竖起一根步槊,槊头挂着朱晏卿的符牌和他的那面脏污的“天平无畏朱”旗。

  在不远处庄园北面的天平将崔琦遥遥望见,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身边牙将连忙扶住,却听崔琦咬牙道:

  “攻庄。”

  牙将低声道:

  “都头,骑军已败,我军也疲,不如稍退整阵。”

  崔琦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退?朱晏卿死在阵前,天平军若退,往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你带人去问东面的尹皓,他到底要不要攻庄了?还要攻?那就拿出的拼死的劲!别到时候,他家朱使君的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了,才想着玩命,也不怕迟了!”

  说完,崔琦让扈兵穿越阵地,自己则对身后的牙兵们喊道:

  “传令各队!继续攻庄,今日不拔庄园,你我便死在此处。”

  于是庄园外的鼓声又响。

  天平军步卒在骑军惨败后,反而被逼出一股悲愤之气,许多老卒红着眼重新扛起木楯,再次发起冲锋。

  谢彦章在墙头看见敌势复振,便知这一阵还远未到头,亲自把来一张神臂弩,上弦、瞄准、发矢,一箭射倒最前方一个举旗都头。

  辛从实也回到院中,肩甲被砍裂,脸上有一道血口。

  这会,他听说天平骑败,朱晏卿死,却没有半分喜色,只对左右道:

  “狗急跳墙了,敌步要拼命了,咬住最后一口气,很快咱们的援军就来了!”

  辛从实说咬住最后一口气,其实不是虚言。

  此时庄园内还能完整列队的人已经不多了。

  原本一千守军,打到这时,倒在墙根、门洞、墙上、菜圃里的已有三四百人,伤而不能战者又有二百余,真正还能拿刀上墙、举弩发矢的,不过半数。

  许多人的弩弦已经松了,箭囊也空了,手里握着的兵刃早就不是自己原来的刀槊,而是从地上随手捡来的短斧、刀棍,有些人连兜鍪都没了,只用头巾缠着头,满脸烟灰和血泥,可依旧酣战未休。

  真真是杀到最后一口气!

  可仗打到现在,双方都杀出了真火,天平、宣武军中多少战友、袍泽倒下,这时候,眼看着摇摇欲坠的庄园,这些人真是红着眼杀上来的。

  所以,这一口气真就能憋住吗?

  ……

  北面果园里,崔琦亲自披甲上前,把先前散在树篱后面的队伍重新拢起来,又命人把被弩炮打坏的木楯车推到前面,拿湿毡和门板临时补上空处。

  崔琦没有再把人一股脑填在西门前,而是将剩下能用的数百步卒拆散,北面果园压一队,西面土道压一队,南小门外则派老卒带着木楯和铁斧去凿墙。

  此人到底也是天平军旧将,方才被弩炮打乱时一时失措,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反倒晓得不能再给保义军重器聚射的机会,故而他让各队散开,不再密集结阵,只以小股人马贴墙推进,用庄园外的果树、地形作遮蔽。

  这时候,一个受伤的营官捂着断臂,劝崔琦莫要亲自靠近墙根,崔琦却一脚踹开他,拔刀大骂:

  “朱晏卿带着千骑死在泥塘里,你叫我站在后头看?你若怕死,自己滚去朱公那里领刀!”

  那营官羞怒交加,只得让人扶着重新回队。

  ……

  此前奉崔琦命带话给尹皓的牙兵,沿着墙外的沟渠奔走,几次险些被墙头弩矢射中,等冲到尹皓本阵前,已是满身泥水。

  可即便狼狈,此人奔到尹皓旗下,开口就是崔琦原话:

  “我家都头问尹军主,到底还攻不攻庄?若还攻,就拿出拼死的劲,别等朱使君的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玩命!”

  尹皓听罢,脸色铁青。

  他是朱珍麾下军主,岂能被天平军一个都头隔阵相激?

  可偏偏崔琦这话说得有理,天平军千骑刚刚折在弩炮阵外,若尹皓这时还只叫别人上,自己的人缩在土道后面,那朱珍那边的拔斩队必然要来问他。

  于是尹皓直接拔刀,指着庄园东门,喝道:

  “再调两营!”

  “弓弩手抵近压墙,铁甲刀斧手随我去门前!”

  “告诉各都,今日先登者赏绢百匹,赐队头;临阵退者,不问军职,尽斩!”

  “我尹皓把话说直了!拿了庄子,所有人吃肉!拿不下?谁都逃不脱军法!!!”

  于是,宣武军鼓声加急。

  这一次,尹皓不再只让前面的人推撞木,而是把手中最能打的两队甲士全压了上去。

  这两队甲士多是汴州老卒,披两层甲,外面又罩湿毡,前排举大楯,后排持长槊,中间夹着十余名持斧军汉,专为破门、拆墙而来。

  ……

  东门上,谢彦章已经换了第三张神臂弩,他也是最先感到不对。

  他一抬头,就见尹皓阵中忽然推出一片黑压压的湿毡大楯,立刻喊道:

  “火油!”

  旁边军士急道:

  “谢头,油罐只剩三坛。”

  谢彦章咬牙道:

  “那就省着用,等他们到门下再砸。”

  弩手们伏在残垛后,等敌军逼近到三十步内才齐射。

  神臂弩劲急,前排宣武甲士虽举楯,仍有人被射穿肩颈,仰面倒下,可后面的人很快补上,把尸体往旁边一拖,继续前推。

  等他们逼近门洞,墙头三坛火油才同时砸下,陶罐碎开,火焰顺着湿毡和木楯蔓延,可宣武军早有准备,后排军汉立刻用泥水和湿席扑火,虽被烧死烧伤十余人,阵脚却没有散。

  谢彦章见火油没有逼退敌军,心中一沉。

  门后,保义军把粗木横在门闩之后,十几个军汉用肩顶着,个个脸色涨红。

  撞木再一次砸上来时,整座门楼都像要从墙上跳起来,土灰簌簌落下,横木弯出可怕的弧度,有个顶门的军士被震得口鼻出血,却不肯退,只把额头抵在木上,嘶声骂道:

  “狗贼,再来!”

  外头果然再来。

  又一声巨响,门板裂开一道缝,缝外立刻伸进几根长槊,乱刺门后的人。

  这边保义军的队将抄起一柄短斧,顺着门缝砍去,一斧剁断槊杆,又反手拖住一个探进来的槊头,用力一拉,外面那宣武军猝不及防,被连人带槊拽到门缝上,这队头一刀从缝里捅出去,正中对方喉颈。

  血从门缝外喷进来,洒了顶门军士满脸。

  东门厮杀正烈,南门更是险象环生。

  ……

  辛从实原本亲自守在院中调度,听得南面急报,说天平军从菜圃后面的矮墙翻进来十余人,当即提槊赶去。

  到那里一看,南小门外已是人头攒动,崔琦分出的天平精锐正踩着同袍尸体往墙上爬,墙内保义军用枪刺、用石砸、用刀剁手,地上断指和碎甲落了一片。

  辛从实大喝一声,带着五十甲士从门内反冲。

  这五十人已不是满员,多数身上带伤,却都是淮南旧卒,听见辛从实号令,仍然持楯而出,一下撞进翻墙入内的天平军中。

  辛从实第一槊把一个刚刚落地的敌卒挑翻,又用槊尾砸断另一人的膝盖,后面甲士趁势杀上,将十余个入墙的天平军杀得只剩两人逃回墙角,又被乱刀砍死。

  可他们刚把失去的阵地抢回来,外面便响起敌将的怒吼。

  “再上!”

  这一次,外面的天平军竟推来了一辆破车。

  车上堆着湿泥、木板和几面大楯,后面七八名军汉推着,顶着墙头的箭矢往矮墙撞。

  保义军弩矢射倒推车者,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石块砸碎车头,天平军便用牌楯顶着继续推。

  终于,那破车狠狠撞在矮墙上,原本就被凿得松动的墙体轰然塌下一段,泥土、碎瓦和木楯同时滚入院中。

  墙外天平军发出一阵怒吼。

  辛从实看着那缺口,已是足够五六人并排冲了,于是立刻大吼:

  “快!神臂弓射!”

  身后有人大喊:

  “都头,箭矢不够了,就能射两轮了!”

  辛从实看都不看,大吼:

  “那就都给我射!一支不留!”

  于是,数十神臂弓弩手举着弓弩,对着那些爬上来的天平军就是一阵猛射。

  片刻,尸骸塞满了瓦砾土坡,此前毫不停歇的呼喊,似乎也停了下来。

  正当辛从实以为已将南面的敌军杀完时,忽然看到东南角有人上来了,心里一咯噔,知道庄园真正的危局到了。

  此时各处吃紧,真是山穷水尽,他忽然问牙兵:

  “赵贵呢?”

  牙兵道:

  “赵营将在北门,还在杀。”

  “叫他退到仓房。”

  “他不退。”

  辛从实脸色一寒:

  “告诉他,这是军令,不是商量。北门丢了就丢,让他们撤下来!”

  牙兵领命奔去。

  辛从实又抬头看向土楼,对上面的旗手道:

  “看大都督那边,有无撤旗?”

  旗手趴在墙垛后,看了许久,摇头道:

  “未见。”

  辛从实低声骂道:

  “操,那就再撑一刻。”

  而话音刚落,北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欢呼。

  却是天平军爆发的!

  ……

  北门外门早就破了,天平军也一度冲进外院,只是被庄内的路障给挡住了,这才杀了半天,始终不能大队涌入。

  可随着崔琦逼着天平军老卒发狠冲锋,北门内外顿时成了最血腥的地方。

  天平军先用石灰罐往墙头砸,石灰混着湿泥炸开,糊了几个保义军武士满脸满眼,那几人惨叫着摔下墙去,没等爬起来,长槊就从人群中涌出,将他们扎在泥里。

  后面又有人举着钩镰扯那些木栅,然后就是几个人一并开始拽开这些路障。

  守在这边的保义军营将赵贵见这边告急,带着十几名甲士赶过去时,刚好看见一个天平军武士翻过路障进来,怒吼一声,抄起步槊,一槊扎进那天平都头胸口,将人挑得倒翻出去。

  可下一刻,又有两人爬上来,再下一刻,是五人。

  天平军像是疯了。

  ……

  等最后的路障被天平军清空,外面果园的天平军武士就如同潮水一样涌入庄园。

  赵贵带着残兵一路退到仓房前,这里本是堆粮用的,门窄墙厚,外头又有两排木桩,正适合守,可赵贵退得太迟,后队被天平军咬住,十几名保义军没来得及撤入仓房,就被乱刀砍翻。

  赵贵左臂断了半截,只用布条勒住,脸色白得吓人,却还用右手握刀站在仓房门前。

  有天平将远远看见他,喝道:

  “降者不杀!”

  赵贵吐出一口血沫,骂道:

  “降你娘!”

  天平军甲兵怒吼着扑上来。

  仓房门前顿时成了一座血杀屠宰场。

  窄门只容三四人并行,保义军守在门内,用步槊从缝隙往外刺,天平军便用大楯顶住,后面的人从楯上方投短矛,赵贵身边一个军士刚把步槊刺出去,面门就被短矛扎穿,仰头就倒。

  赵贵连忙补上那个位置,要继续坚守。

  可这个时候,天平军已经杀红眼了,直接开始点燃了仓库边的柴棚。

  柴禾还带着水汽,所以一被点燃后,浓烟就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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