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保义军东线高处竖起一根步槊,槊头挂着朱晏卿的符牌和他的那面脏污的“天平无畏朱”旗。
在不远处庄园北面的天平将崔琦遥遥望见,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身边牙将连忙扶住,却听崔琦咬牙道:
“攻庄。”
牙将低声道:
“都头,骑军已败,我军也疲,不如稍退整阵。”
崔琦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退?朱晏卿死在阵前,天平军若退,往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你带人去问东面的尹皓,他到底要不要攻庄了?还要攻?那就拿出的拼死的劲!别到时候,他家朱使君的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了,才想着玩命,也不怕迟了!”
说完,崔琦让扈兵穿越阵地,自己则对身后的牙兵们喊道:
“传令各队!继续攻庄,今日不拔庄园,你我便死在此处。”
于是庄园外的鼓声又响。
天平军步卒在骑军惨败后,反而被逼出一股悲愤之气,许多老卒红着眼重新扛起木楯,再次发起冲锋。
谢彦章在墙头看见敌势复振,便知这一阵还远未到头,亲自把来一张神臂弩,上弦、瞄准、发矢,一箭射倒最前方一个举旗都头。
辛从实也回到院中,肩甲被砍裂,脸上有一道血口。
这会,他听说天平骑败,朱晏卿死,却没有半分喜色,只对左右道:
“狗急跳墙了,敌步要拼命了,咬住最后一口气,很快咱们的援军就来了!”
辛从实说咬住最后一口气,其实不是虚言。
此时庄园内还能完整列队的人已经不多了。
原本一千守军,打到这时,倒在墙根、门洞、墙上、菜圃里的已有三四百人,伤而不能战者又有二百余,真正还能拿刀上墙、举弩发矢的,不过半数。
许多人的弩弦已经松了,箭囊也空了,手里握着的兵刃早就不是自己原来的刀槊,而是从地上随手捡来的短斧、刀棍,有些人连兜鍪都没了,只用头巾缠着头,满脸烟灰和血泥,可依旧酣战未休。
真真是杀到最后一口气!
可仗打到现在,双方都杀出了真火,天平、宣武军中多少战友、袍泽倒下,这时候,眼看着摇摇欲坠的庄园,这些人真是红着眼杀上来的。
所以,这一口气真就能憋住吗?
……
北面果园里,崔琦亲自披甲上前,把先前散在树篱后面的队伍重新拢起来,又命人把被弩炮打坏的木楯车推到前面,拿湿毡和门板临时补上空处。
崔琦没有再把人一股脑填在西门前,而是将剩下能用的数百步卒拆散,北面果园压一队,西面土道压一队,南小门外则派老卒带着木楯和铁斧去凿墙。
此人到底也是天平军旧将,方才被弩炮打乱时一时失措,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反倒晓得不能再给保义军重器聚射的机会,故而他让各队散开,不再密集结阵,只以小股人马贴墙推进,用庄园外的果树、地形作遮蔽。
这时候,一个受伤的营官捂着断臂,劝崔琦莫要亲自靠近墙根,崔琦却一脚踹开他,拔刀大骂:
“朱晏卿带着千骑死在泥塘里,你叫我站在后头看?你若怕死,自己滚去朱公那里领刀!”
那营官羞怒交加,只得让人扶着重新回队。
……
此前奉崔琦命带话给尹皓的牙兵,沿着墙外的沟渠奔走,几次险些被墙头弩矢射中,等冲到尹皓本阵前,已是满身泥水。
可即便狼狈,此人奔到尹皓旗下,开口就是崔琦原话:
“我家都头问尹军主,到底还攻不攻庄?若还攻,就拿出拼死的劲,别等朱使君的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玩命!”
尹皓听罢,脸色铁青。
他是朱珍麾下军主,岂能被天平军一个都头隔阵相激?
可偏偏崔琦这话说得有理,天平军千骑刚刚折在弩炮阵外,若尹皓这时还只叫别人上,自己的人缩在土道后面,那朱珍那边的拔斩队必然要来问他。
于是尹皓直接拔刀,指着庄园东门,喝道:
“再调两营!”
“弓弩手抵近压墙,铁甲刀斧手随我去门前!”
“告诉各都,今日先登者赏绢百匹,赐队头;临阵退者,不问军职,尽斩!”
“我尹皓把话说直了!拿了庄子,所有人吃肉!拿不下?谁都逃不脱军法!!!”
于是,宣武军鼓声加急。
这一次,尹皓不再只让前面的人推撞木,而是把手中最能打的两队甲士全压了上去。
这两队甲士多是汴州老卒,披两层甲,外面又罩湿毡,前排举大楯,后排持长槊,中间夹着十余名持斧军汉,专为破门、拆墙而来。
……
东门上,谢彦章已经换了第三张神臂弩,他也是最先感到不对。
他一抬头,就见尹皓阵中忽然推出一片黑压压的湿毡大楯,立刻喊道:
“火油!”
旁边军士急道:
“谢头,油罐只剩三坛。”
谢彦章咬牙道:
“那就省着用,等他们到门下再砸。”
弩手们伏在残垛后,等敌军逼近到三十步内才齐射。
神臂弩劲急,前排宣武甲士虽举楯,仍有人被射穿肩颈,仰面倒下,可后面的人很快补上,把尸体往旁边一拖,继续前推。
等他们逼近门洞,墙头三坛火油才同时砸下,陶罐碎开,火焰顺着湿毡和木楯蔓延,可宣武军早有准备,后排军汉立刻用泥水和湿席扑火,虽被烧死烧伤十余人,阵脚却没有散。
谢彦章见火油没有逼退敌军,心中一沉。
门后,保义军把粗木横在门闩之后,十几个军汉用肩顶着,个个脸色涨红。
撞木再一次砸上来时,整座门楼都像要从墙上跳起来,土灰簌簌落下,横木弯出可怕的弧度,有个顶门的军士被震得口鼻出血,却不肯退,只把额头抵在木上,嘶声骂道:
“狗贼,再来!”
外头果然再来。
又一声巨响,门板裂开一道缝,缝外立刻伸进几根长槊,乱刺门后的人。
这边保义军的队将抄起一柄短斧,顺着门缝砍去,一斧剁断槊杆,又反手拖住一个探进来的槊头,用力一拉,外面那宣武军猝不及防,被连人带槊拽到门缝上,这队头一刀从缝里捅出去,正中对方喉颈。
血从门缝外喷进来,洒了顶门军士满脸。
东门厮杀正烈,南门更是险象环生。
……
辛从实原本亲自守在院中调度,听得南面急报,说天平军从菜圃后面的矮墙翻进来十余人,当即提槊赶去。
到那里一看,南小门外已是人头攒动,崔琦分出的天平精锐正踩着同袍尸体往墙上爬,墙内保义军用枪刺、用石砸、用刀剁手,地上断指和碎甲落了一片。
辛从实大喝一声,带着五十甲士从门内反冲。
这五十人已不是满员,多数身上带伤,却都是淮南旧卒,听见辛从实号令,仍然持楯而出,一下撞进翻墙入内的天平军中。
辛从实第一槊把一个刚刚落地的敌卒挑翻,又用槊尾砸断另一人的膝盖,后面甲士趁势杀上,将十余个入墙的天平军杀得只剩两人逃回墙角,又被乱刀砍死。
可他们刚把失去的阵地抢回来,外面便响起敌将的怒吼。
“再上!”
这一次,外面的天平军竟推来了一辆破车。
车上堆着湿泥、木板和几面大楯,后面七八名军汉推着,顶着墙头的箭矢往矮墙撞。
保义军弩矢射倒推车者,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石块砸碎车头,天平军便用牌楯顶着继续推。
终于,那破车狠狠撞在矮墙上,原本就被凿得松动的墙体轰然塌下一段,泥土、碎瓦和木楯同时滚入院中。
墙外天平军发出一阵怒吼。
辛从实看着那缺口,已是足够五六人并排冲了,于是立刻大吼:
“快!神臂弓射!”
身后有人大喊:
“都头,箭矢不够了,就能射两轮了!”
辛从实看都不看,大吼:
“那就都给我射!一支不留!”
于是,数十神臂弓弩手举着弓弩,对着那些爬上来的天平军就是一阵猛射。
片刻,尸骸塞满了瓦砾土坡,此前毫不停歇的呼喊,似乎也停了下来。
正当辛从实以为已将南面的敌军杀完时,忽然看到东南角有人上来了,心里一咯噔,知道庄园真正的危局到了。
此时各处吃紧,真是山穷水尽,他忽然问牙兵:
“赵贵呢?”
牙兵道:
“赵营将在北门,还在杀。”
“叫他退到仓房。”
“他不退。”
辛从实脸色一寒:
“告诉他,这是军令,不是商量。北门丢了就丢,让他们撤下来!”
牙兵领命奔去。
辛从实又抬头看向土楼,对上面的旗手道:
“看大都督那边,有无撤旗?”
旗手趴在墙垛后,看了许久,摇头道:
“未见。”
辛从实低声骂道:
“操,那就再撑一刻。”
而话音刚落,北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欢呼。
却是天平军爆发的!
……
北门外门早就破了,天平军也一度冲进外院,只是被庄内的路障给挡住了,这才杀了半天,始终不能大队涌入。
可随着崔琦逼着天平军老卒发狠冲锋,北门内外顿时成了最血腥的地方。
天平军先用石灰罐往墙头砸,石灰混着湿泥炸开,糊了几个保义军武士满脸满眼,那几人惨叫着摔下墙去,没等爬起来,长槊就从人群中涌出,将他们扎在泥里。
后面又有人举着钩镰扯那些木栅,然后就是几个人一并开始拽开这些路障。
守在这边的保义军营将赵贵见这边告急,带着十几名甲士赶过去时,刚好看见一个天平军武士翻过路障进来,怒吼一声,抄起步槊,一槊扎进那天平都头胸口,将人挑得倒翻出去。
可下一刻,又有两人爬上来,再下一刻,是五人。
天平军像是疯了。
……
等最后的路障被天平军清空,外面果园的天平军武士就如同潮水一样涌入庄园。
赵贵带着残兵一路退到仓房前,这里本是堆粮用的,门窄墙厚,外头又有两排木桩,正适合守,可赵贵退得太迟,后队被天平军咬住,十几名保义军没来得及撤入仓房,就被乱刀砍翻。
赵贵左臂断了半截,只用布条勒住,脸色白得吓人,却还用右手握刀站在仓房门前。
有天平将远远看见他,喝道:
“降者不杀!”
赵贵吐出一口血沫,骂道:
“降你娘!”
天平军甲兵怒吼着扑上来。
仓房门前顿时成了一座血杀屠宰场。
窄门只容三四人并行,保义军守在门内,用步槊从缝隙往外刺,天平军便用大楯顶住,后面的人从楯上方投短矛,赵贵身边一个军士刚把步槊刺出去,面门就被短矛扎穿,仰头就倒。
赵贵连忙补上那个位置,要继续坚守。
可这个时候,天平军已经杀红眼了,直接开始点燃了仓库边的柴棚。
柴禾还带着水汽,所以一被点燃后,浓烟就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