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的十几个保义军,面色大变,可终究无可奈何,最后是被活活呛死在仓里的。
营将赵贵战死于仓房内,不屈而死,北面彻底失守。
……
北面没了的同时,东门也没守住。
只听一声巨响,东门后粗木终于断裂,木楯车带着外头十几个军汉一齐挤入门洞,谢彦章被震得往后一倒,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还没爬起来,就看见门缝里探进来一支马槊,槊尖上挑着一块碎木,后面是宣武军嘶哑的喊杀声。
“门破了!”
“门破了!”
宣武军鼓声顿时大作。
尹皓亲自把牙旗压到东门外,喝令甲兵先入。
前排宣武军披着两重甲,左手大楯,右手短刀,顶着门洞里的砖瓦、箭矢和石块,一步一步往里挤。
谢彦章先前布下的第二道柴车和粮袋起了作用,门虽破,敌军却不能一下涌入,只能在门洞和柴车之间的狭窄地带与保义军短兵相接。
这一带立刻成了死地。
宣武军每进一尺,都要踩着同袍尸体;保义军每退一步,便会失去一处守地
刀劈在楯上,槊扎进甲缝,短斧砍断手腕,有人被挤在柴车和门墙之间,连倒下都倒不下去,只能站着死。
谢彦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拔刀上前,亲手砍翻两个宣武甲士,又对身后喊道:
“别挤!三人一队,轮着上!伤了就退,后面补!”
可这种轮替很快就做不到了,因为隔壁北面的天平军在壁垒上大吼:
“入庄者赏!退者斩!”
于是,这些天平军更加奋武,号叫连连,谢彦章身边的保义军频频侧顾,此时谢彦章晓得再不能守了,果断带着剩下的人去寻都头。
……
庭院内,辛从实听着北面、东面、东南接二连三被破,急得嘴唇起了大血泡,他冲旗手大喊:
“大都督旗号可来?”
旗手摇头,脸色发白:
“未见撤旗。”
辛从实脸色一白,恰这时看到谢彦章带着残卒奔了过来,大喊:
“就地列阵!坚守!”
谢彦章怒骂了一句,晓得大都督没给撤退旗号,只能带着人守住西门,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此时,入庄的宣武军、天平军都开始接二连三放火,想必他们也受够了和保义军一寸寸争夺。
火势很快就越来越大,守在阵地上的谢彦章被烟熏得咳嗽不止,仍带人死守。
一个宣武甲士趁烟冲入,抬刀砍向谢彦章。
谢彦章侧身避过,一刀扎进对方腋下,可那甲士临死前仍扑上来抱住他,后面又有两人跟着挤进来。
谢彦章被撞倒在地,眼看一柄短斧劈下,旁边扈兵扑过来,用背替他挨了一斧。
谢彦章翻身而起,将那宣武军连劈两刀砍死,再去看扈从,人已没气了。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把扈兵手里的短弩捡起来,继续往烟雾里射。
而这个时候,土楼上的旗兵终于大哭大吼:
“都头,大都督升旗了!”
听到这话,辛从实心里那口气一下松了,却也像被人掏空了半截。
守到这时候,终于能撤了。
他立刻喝道:
“谢彦章断后!伤重不能行者,留刀!”
最后一句喊出来,院中不少人都红了眼。
伤重不能行,就是留下等死,可所有重伤员都默然接受。
忽然,一名断腿老卒靠在院门,大笑:
“都头,你们快走,老子下辈子还投保义军。”
辛从实看了他一眼,大哭:
“好汉。”
而那边,宣武军已经从东面顺了过来,天平军也另外三面杀来,庄园内再无完整防线。
于是,撤退变成了边打边走,连辛从实也被一支箭射中大腿,整个人跪倒在地。
牙兵要扶,他却一把推开,骂道:
“先走!”
可辛从实刚撑着槊站起,一个天平军甲士便扑到了身后,执槊直刺辛从实后腰。
谢彦章正从粮仓边赶来,看见这一幕,几乎来不及喊,一支短弩抬手便射。
弩矢扎进那甲士后颈,甲士扑倒,槊刃擦着辛从实的脚后跟落地。
谢彦章冲过去,一把架住辛从实。
辛从实怒道:
“你断后,架我作甚!”
谢彦章道:
“都头,就咱们这点人了!还断什么后啊!我带着你杀出去!”
辛从实被这一句话就弄得大哭:
“我辛从实死不足惜啊!数百兄弟死在这里!”
“死不足惜啊!”
谢彦章架着他,咬牙道:
“人在,旗在,我们都的魂就在!”
“都头你放心,兄弟们不白死,这血仇,我们必报!”
说完,他不再管辛从实骂什么,直接将辛从实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往后门走。
周围残军见主将被架走,也不再恋战,一边射箭,一边往庄园西南沟渠退。
尹皓和崔琦几乎同时看见保义军撤旗。
“追!”
尹皓大喊。
崔琦也红着眼道:
“别让敌将走了!”
……
保义军残军人数不多,弓弩全无,若真被天平军和宣武军追上,必然要被一路砍杀到主阵之前。
可就在追兵越过庄园后方土沟时,东南浅岗上忽然响起一声熟悉号角。
白马义从又回来了。
史敬思先前截杀朱晏卿后,并没有追远,而是按王进军令退回浅岗整队。
此时见庄园撤旗、辛从实残军退走,他早知该轮到自己接人,便率白马义从从斜坡后杀出。
这一次,白马义从不冲整阵,只冲追兵的腰腹。
追出来的天平军步卒本就队形散乱,宣武军甲士又与他们混在一起,前面的人只顾追杀残军,后面的人还在从庄园门洞里挤出,正是最乱的时候。
史敬思带着骑军从侧面一撞,最前追兵立刻断成两截。
马槊入阵,血肉横飞。
一个天平营官刚喊“结阵”,便被史敬思一槊刺穿胸口,整个人挂在槊上被甩出。
白马义从三五骑成组,专挑追兵的旗号和队头打,冲过一层,便绕开,再从另一侧撞回来,不与敌步久缠。
崔琦看见追兵被骑军截住,气得眼前发黑。
“结阵!结阵!莫追了,先结阵!”
可追兵已经乱了。
他们刚从庄园血战中出来,许多人连气都没喘匀,又被白马义从横插一刀,哪里还能立刻成阵?
前面的想回,后面的还在往外挤,庄园门外一时间人撞人、旗撞旗,连宣武军和天平军都互相骂起来。
尹皓见势不妙,急忙令弓弩手上前。
可弓弩手还没布好,白马义从已经第二次冲回来了。
史敬思极有分寸。
他不贪首级,也不试图夺回庄园,只要追兵一聚,就冲散;追兵一退,就收马;敌军弓弩上来,他便绕到射程之外,等对方稍有松懈,再从侧面扫一遍。
如此反复三次,追出庄园的宣武军和天平军不但没咬住辛从实残部,反倒被冲得死伤百余,阵脚狼狈。
……
此时,谢彦章趁机架着辛从实退回保义军前阵。
辛从实刚被扶到一辆车后,便挣扎着要起身。
谢彦章按住他:
“你还想去哪?”
辛从实喘息道:
“去见大都督,庄园丢了。”
旁边军医剪开他的甲,见箭头卡在肋边,脸色有些难看。
谢彦章道:
“庄园丢了,不是你一个人的罪,此时决战,大都督多忙!”
“再说要想见大都督,你至少也得先活着!”
辛从实闭了闭眼,没有再争。
前方,白马义从最后一次冲杀后,缓缓退回浅岗。
史敬思的骑兵也不是没有折损,追击时有十几骑落马,几匹白马倒在庄园后沟里,挣扎着起不来,可他们成功截住了追兵,给辛从实残军争出了退路。
只是庄园终究丢了。
王进站在中军土坡上,看见庄园土楼上升起宣武军旗,眼神第一次沉了一下。
他没有责怪辛从实。
事实上,辛从实已经撑得足够久,甚至比他预想中还久,他还能奢求什么?
可战场上的账不是只看谁尽力,庄园一失,保义军的前沿阵地便少了一处支点。
原先宣武军被庄园卡着,左翼推进总要绕路,总要挨打,总要分兵;如今这颗钉子拔了,朱珍便能把更多人推到保义军主阵前。
牙兵低声道:
“大都督,辛都头撤回来了。”
王进点头道:
“送医帐。他所部残军重编,能战者并入后阵。”
“我们每个兵都要用起来!”
牙兵又道:
“庄园……”
王进望着庄园方向。
烟火里,敌旗一面接一面升起。
他道:
“够了。”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明白,战场局面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向不利于保义军的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