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陷落后,战场反而出现了一段短暂而古怪的间隙。
不是两军不打了,而是所有人都累到了极处。
庄园外的宣武军和天平军在清理残敌,拖走伤卒。
保义军这边则忙着接应辛从实残军,那些受伤的,入阵后,直接就被军医在车后剪甲、拔箭、割烂肉,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而军官则丝毫不在乎这些,直接对这些残部开始挑选,把能战的人重新编队。
此时,远处吴起台方向,姚行仲和张虔裕仍旧鼓声不断,像在提醒所有人,这场战还远未到头。
土坡上,王进看着庄园上那面宣武军旗,忽然对身旁牙兵道:
“传令鲁谔,把弩炮阵往前推。”
牙兵一怔:
“大都督,庄园已失,敌军离东坡更近了,此时推弩炮,怕是危险。”
王进道:
“正因为庄园失了,才要往前推。”
“庄园在时,弩炮打庄外敌军;庄园失了,若弩炮还在原处,就只能看着朱珍把兵堆到庄园后面。”
“现在敌军的衔接部就是左翼的李严部,将他打掉!”
牙兵领命而去。
……
而在更远处的保义军东线凹地,弩炮阵地也在重建。
方才天平骑和马惟清三百骑一阵冲杀,虽未毁掉这处弩炮阵,却也不是毫无战果。
二十余架车弩和小抛车被砍坏,几辆箭车被烧,操弩手死伤不少,阵地前的木楯、拒马、板车被撞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断马腿、碎槊杆和被踩烂的尸身。
鲁谔走着视察,忽然看到一个部下猫在车架边闷声哭着,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哭丧呢?仗还没打完,嚎给谁听?”
那部下满脸血泥,抹了一把眼睛,哑声道:
“头,铁牛没了。”
鲁谔愣了一下。
铁牛是他带了三年的小匠,就这么没了?
鲁谔嘴唇动了动,却只骂道:
“没了就没了!给他把腰牌收着,打完仗老子给他报功。”
说完,他转身大吼:
“都动起来,趁着敌军歇了,赶紧修补损坏的床弩!”
他刚走了一圈,那些天平军骑士也是一群土鳖,砍就砍一些架子之类,所以稍微换点木料就能修补一半以上。
只是他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回望着那些被摞在一起的尸体,那里很多都是他部下。
这时候,赵又本同样脸色发白,拄着陌刀站在了一边,也看着那些尸体。
真正带兵的人就晓得这个时刻是多么地悲痛。
早上还一起吃早饭聊天的兄弟,如今就是阴阳两隔!
正当二人沉浸在这淡淡的忧伤中时,王进的牙骑就这样奔过来了,他所传递的军令,也让鲁谔、赵又本愕然当场。
……
鲁谔听到军令时,整张脸都黑了,不是被烟熏的,是气的。
“往前推?大都督真当这些床弩是他娘的鸡鸭,说赶就赶?方才骑兵一冲,车弩坏了二十多架,操弩手死伤一片,这会能射就不错了,还往前?”
传令牙兵只道:
“大都督说,若鲁将军能往前推三十步,战后给你记首功。”
鲁谔一愣,旋即大喊:
“首功不首功的,老子稀罕?来人!把能动的车弩都给我推起来,坏了的也拖着走。”
一旁的赵又本听见了,讥讽地笑了:
“不是不稀罕吗?”
鲁谔嘟哝了句:
“我是图自己吗?我是图我麾下的兄弟们,死了这么多人,总得给他们家里留点东西。”
赵又本愣了下,脸上的讥讽淡下去,点了点头。
但斗志归斗志,想把床弩继续向前推,也是极难。
雨后泥地吸住车轮,五六个厢军喊着号子,也只能把一架床弩推得一点点往前挪。
这里面自然又是厢军在干苦活累活。
有人把肩膀顶在车辕上,脚下打滑,一头栽进泥里,爬起来满脸是泥,还要继续推。
坏掉的车弩被拆开,能用的弩臂、铁箍、绞盘全取下来,这些厢军当然不懂什么零件不零件的,动作自然粗暴了些。
鲁谔走在后面看得眼角直抽,大骂:
“轻些!那是床弩,不是你娘的肥腚磨盘!”
赵又本骂道:
“你行你来推!”
“妈的,再叽歪,老子把你拉过来推!”
鲁谔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骂:
“左边抬高!再歪,发出去先射自己人!”
就这样,这些弩炮一点点往前移动着,很快抵达了固定阵地。
在他们前方,李严正在收拢刘捍旧部,对此还茫然无所知,根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
弩炮阵向前时,李严同样在整队。
他刚接到朱珍的申斥,代表朱珍的牙兵怒声训斥李严,问对面敌军连番调度兵力到砲车阵地,为何你依旧不能攻克敌阵?
其实朱珍哪里晓得他们这些一线的难处?
在刘捍死后,左翼一度乱得厉害,若不是李严及时升旗接管,左翼这部兵马早散了。
可他就算接管,却不能完全控制刘捍的部队,让他们留在本阵就已经谢天谢地,还驱驰他们向前冲阵?
再加上,之前他的左翼一直有庄园在,李严也不敢冒然突进。
现在好了,打下了庄园,他再无侧翼之忧,于是便亲自下马,步行到各队旗号前,逐一喝令:
“各都各营!看我旗号!”
“旗往前,队往前,谁敢回头看,斩!”
一些个人很快大喊:
“是咱们打前,还是你李部军打前?”
看看,这就是李严的无奈!管不动!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