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支巨矢斜斜飞来,正中李严军中一面高旗。
旗杆被拦腰撞断,持旗的两个军汉连同后面一名鼓手一并倒地。
还没等众人反应,第二支巨矢已经扎进楯车之间,把一辆蒙湿毡的车楯钉得翻倒,车后三四名弓手被压在下面,惨叫着往外爬。
李严脸色一变。
“敌军将弩炮前移了!”
保义军那些重器竟然没有因为庄园失守而后撤,反而往前推了。
因为距离更近,这些弩炮的威力更凶了!
巨矢、石弹、石灰罐一轮轮砸过来,专挑李严军阵最密处。
这也是军队的无奈,若散开,便无法压阵;若聚拢,便成了弩炮最好的靶子。
混乱中,李严怒吼:
“散而不乱!各都退到旗后,不许挤在一起!”
军令是对的,可炮矢不等人。
一枚人头大的石弹砸在一名都头背上,把他整个人砸趴进泥里。
旁边牙兵本能要去扶,又被一罐石灰砸中,白粉在湿风里炸开,十几人捂着眼睛惨叫。
李严亲自上前,把一个想退的队头砍翻,才勉强稳住了本阵。
……
而就在李严军阵受轰时,战场边缘的流民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年头打仗,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他们有的是附近逃荒的百姓,有的是被战乱冲散的溃卒,可一个个却都是专门跟在大军后面发死人财的老手。
两军大战时,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躲在沟渠、草垛里头看。
等哪一边有伤兵落单,或者哪一处尸体没人管,他们便像闻着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摸过去,割腰牌、摸钱袋、扒靴子、取刀剑,运气好还能从军官身上摸到金银、印信或者好甲。
这群人里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叫韩大雀。
他原是陈州一带的乡兵,后来逃了军,靠着给人引路、扒死人、卖兵器过活。
今日吴起台大战,他带着十几个同伙早早躲在东面一条废沟里,本想等天黑再下手,谁知战场打得太乱,不少散兵伤卒已经跑到边缘来。
韩大雀趴在沟沿,远远看着李严阵中被弩炮打得人仰马翻,咽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小个子低声道:
“大哥,这两边打得也太凶了。咱们要不要离远些?”
韩大雀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离远了喝西北风?你看那边,宣武军阵脚乱了,待会必有伤兵往外跑。只要不是成队的,咱们就吃他。”
小个子有些怕:
“那可是军汉。”
韩大雀冷笑:
“落了单的军汉,那就肥羊!”
说话间,果然有几名宣武军伤卒从李严阵侧退下。
他们不是逃兵,多半是受伤后被允许退往后方,可战场烟尘弥漫,路径混乱,走着走着便偏到了沟边。
其中有一个人披着半身甲,腰间挂着都头木牌,身边还有两个牙兵扶着,看样子身份不低。
韩大雀眼睛一下亮了。
“看见没?肥羊来了。”
几名流民立刻弯腰摸过去。
那宣武都头被石块砸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口中还骂着保义军弩炮厉害。
他两个牙兵也带伤,一个肩上插箭,一个脸被石灰烧得半边睁不开眼。
三人只想着赶紧找到自家后阵,哪里想到沟里还有人盯着他们。
等他们走到一处柳树旁,韩大雀忽然从草里扑出,一棍砸在那受伤牙兵膝上。
牙兵惨叫倒地,另一个刚拔刀,沟里又窜出两人,一人抱腰,一人用短刀扎肋。
宣武都头大惊,拔刀便砍,第一刀砍翻一个流民,可他腿伤太重,第二刀没能站稳,被韩大雀从后面扑倒。
都头怒吼:
“我是宣武军都头,尔等敢!”
韩大雀用膝盖顶住他的背,拿短刀抵住他喉咙,狞笑道:
“都头好,俺今日就发财在都头身上。”
一刀下去,血喷进草里。
几个流民很快扒下都头的腰牌、钱袋和靴子,连那半身甲也不放过。
小个子手忙脚乱地解甲,忽然听到远处又一轮弩炮声,吓得趴在地上。
李严阵中又被打穿了一片。
那边有人大喊:
“散开!散开!”
又有人喊:
“快逃命!”
这声“快逃命”一起,便像瘟疫一样沿着战场边缘传开。
伤兵、担架夫、送箭矢的民夫、迷路的营田兵都跟着惊慌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前线到底怎样,只知道炮石飞得越来越远,巨矢越来越近,李严阵中有人在退,便本能地往后走。
韩大雀看着这一幕,反而更兴奋。
“别怕,乱了才好发财。”
可他终究是不敢靠太近。
因为这片战场上,王侯将帅有王侯将帅的位置,军主都头有军主都头的位置,至于他们这些被乱世挤到沟里的流民,只能从死人和将死之人身上找食吃。
人得本分,认清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吃得是那碗饭!想在厮杀场上挣钱搏富贵?他们还不配!
……
而保义军弩炮越打越近,李严阵中也越来越乱。
李严意识到,若不能把保义军这处弩炮阵压下去,他的左翼就会被一点点打碎,可他又担心,他这边一分兵,正面的保义军反而突破进来,反而丢了阵地。
而就在他犹豫之时,朱珍的令骑到了。
“大帅有令,你部稳住阵脚,不许再退。后阵将发大兵,西线先破,尔部牵制高钦德,不使其救援。”
李严接令,心中只有悲哀。
朱帅放弃他了!要将后备兵力用在西线了!
他抬头看向中军方向。
朱珍的大旗,开始往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