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军骑军也在这时压了上来。
那支骑军从宣武军阵中后侧杀出,没有去救援绕后的步兵,也没有去救援前阵,而是直奔白马义从这边。
史敬思看见宣武军骑军旗动,终于让护旗骑展开白马义从旗。
旗一展,三百余骑齐齐提速。
史敬思把马槊压平,迎着宣武军骑军冲去。
两支骑兵在宣武军的东面战场撞上了。
第一排相交时,几乎没有人来得及第二次动作。
马槊先到。
一个宣武骑士刺中白马义从骑士胸甲,槊尖滑开半寸,没能透甲。
那白马义从骑士借马势撞上去,肩头顶住对方槊杆,铁骨朵从右手抡起,照着对方兜鍪砸下。
一声闷响。
宣武骑士兜鍪凹进去,身子一歪,从马上翻进泥里。
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铜盆罩住脑袋乱敲,眼前天旋地转。
这人刚想撑起身,第二下又落下来,砸在后脑,人只是抽了一下,便不动了。
……
这只是个插曲,宣武军骑军的锋头却没有丝毫停下。
在前排十几骑被白马义从撞翻后,后队立刻从两侧压上来,马槊斜斜刺出,专取护旗和史敬思所在。
史敬思看见宣武军骑军向旗来,反而把马往前一催。
护旗骑要随他进,他低喝一声:
“护旗在后。”
护旗武士立刻勒马半步。
史敬思带着二十余骑迎上去,正撞宣武军骑军前锋。
一个宣武骑士举槊直刺史敬思面门,史敬思不闪,只把身子向左一偏,槊尖擦着兜鍪边过去,将那人的头带得一歪,手中马槊顺势向前一送,切进对方脖颈。
那人兜鍪上有挂耳,槊刃只是将之擦飞,却在错马间,史敬思猛地一拧,借马势把对面从鞍上带歪。
旁边白马义从骑士补上一刀,砍在那人没了挂耳遮护的脖颈上,血都喷射到了史敬思的后背。
下一瞬,又一匹宣武马从侧面撞来。
马胸撞马肩,史敬思胯下坐骑连跳了两步,险些踩进泥坑。
好在史敬思双腿一夹,硬把马稳住,左手扯缰,右手拔刀,直接就是一斩。
这一刀没有砍到人,砍的是对方马缰。
缰绳一断,那马受惊,向斜里冲去,把后面两骑带得阵脚一乱。
剩下的白马义从趁势从缝隙里撞入。
……
此时,两边骑兵已经完全绞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马槊反而施展不开,许多人刚刺出一槊,槊杆便被人夹住,甚至夺了回去。
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弃槊拔刀,一些个,则是抽出铁骨朵开始砸击。
在中午阵斩朱晏卿的那名韩姓白马义从,全名叫韩举,此刻危险了。
他之前冲得太急,露出了侧后的空当,直接被一名宣武军骑将从右侧追上,那人手里举着一柄铁骨朵,照着他侧脸砸来。
韩举听见风声,低头避了一下,可还是慢了。
铁骨朵砸在兜鍪边,兜鍪被打得歪向一旁,耳朵里像被雷震了一下,整个人坐不稳,半边身子挂在马上。
那宣武骑将再抡第二下。
韩举双眼发黑,却本能地伸手抓住对方马鬃,用力一拽。
两马贴得太近,那宣武骑将被带得身子一伏,第二下砸空。
生死之间,韩举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短刀,顺着对方大腿根扎进去。
那敌将一声惨叫,手一松,铁骨朵掉下马去。
而两匹马错身而过时,韩举同样撑不住了,侧身摔进泥里。
此时,韩举还在喘气,眼前却只有马蹄和乱泥。
忽然,一匹战马从他小腿上踏过。
骨头折断,他张嘴哀嚎,引起附近的一名白马义从注意,拨马要救,却被三名宣武军骑军缠住。
这白马义从正是史敬思的族弟史敬彦,面对三骑围绕,丝毫没慌。
一名宣武骑持槊直刺,槊尖奔着史敬彦胸口来。
史敬彦没有硬挡,等槊尖近了,忽然把身子往马侧一伏,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下。
槊尖从他背上擦过去,划开了肩甲外面的皮绳。
两马错身的一瞬,史敬彦右手横刀从下往上挑。
刀锋贴着宣武骑的大腿划过去,先割断马镫皮,又顺着甲裙缝隙切进肉里。
那人惨叫一声,半条腿失了力,身子往外一歪。
史敬彦左手抓住他的甲绦,用力一扯。
那宣武骑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来,脸朝下砸进泥里。
史敬彦没有补刀,因为第二骑已经到了。
这人用的是铁骨朵,见同伴落马,怒吼着从右侧砸来。
史敬彦这次不躲,直接催马迎上。
两匹马胸口几乎撞在一起。
铁骨朵砸下时,史敬彦抬刀去架。
他当然架不住,索性丢开横刀,左手从鞍侧抽出短斧,照着对方握骨朵的手腕砍去。
一斧下去,手腕立断,那宣武骑痛得哀嚎。
随即,史敬彦再砍第二斧。
这一下正中那人的面门,一声闷响,那宣武骑士半个脸都被斩烂了,当场就死了。
可人死了,尸体却被马镫挂住,倒吊在马侧,被自己的坐骑拖着往前跑。
这下子,直接把第三骑吓得魂飞魄散,转马就要跑,却被史敬彦一斧头掷出,正砸在那人的后背上,只是运气不好,是斧背砸到的。
可饶是如此,这一下直接打得这骑士背过气去,当场摔下马来。
然后,史敬彦策马奔了过来。
偌大的马蹄踏上去,如同踩碎西瓜一样,红白一地。
如此三骑尽倒,不过十余息。
史敬彦这才拨马回到韩举身边。
韩举还趴在泥里,小腿扭成不自然的角度,脸色惨白,嘴里全是泥水。
二人本就是好友,此刻见到史敬彦来了,韩举哭骂:
“你来得倒快。”
史敬彦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甲带,拖到旁边一匹空鞍马上。
“少废话,没死便抱紧。”
韩举疼得脸都扭了,却还是伸手抱住马鞍。
史敬彦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回头看了一眼,宣武军的骑士又压上来了。
他把夺来的长槊夹在腋下,重新上马,然后一把抽在韩举那匹马的屁股上,看着战马将袍泽送了出去,叹了句:
“老韩啊,是生是死,就看你造化了!”
说完,他也转身就跑,丝毫没和对面那些宣武军的骑士硬拼的意思。
……
史敬思这时看见宣武军骑军中有一面号旗不断向前,那号旗后面聚着十余名精骑,连战马也罩着号衣。
史敬思一眼便晓得,这不是寻常逐散之骑,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当即把手中半截马槊一横,喝道:
“护旗后撤三十步,左右夹上!”
白马义从听令极快。
护旗骑抱着旗向后退,左右两队却同时向内收,像两扇门往中间合。
那十余名宣武精骑见护旗后撤,以为白马义从胆怯,越发催马。
为首那员骑将披黑甲,兜鍪上插着一支折了半截的红缨,手里一柄长槊,马速最快。
他怒吼道:
“夺旗!”
史敬思不等他冲到旗前,先催马迎上。
两马相距十余步时,那黑甲骑将挺槊直刺,槊尖奔着史敬思咽喉来。
马奔如电,十余步瞬息而至!
史敬思手中半截马槊已短,不能远格,便猛然伏身,整个人贴到马颈旁。
两马错身之际,史敬思忽然直起身,半截马槊自下往上一撩,狠狠撞在对方槊杆上。
这一下没能打断长槊,却把槊杆挑偏。
黑甲骑将手腕一震,马势也跟着歪了半步。
史敬思反应迅速,左手一扯缰绳,战马横身贴上去,右手弃了马槊,拔刀便砍。
第一刀砍在那黑甲骑将肩甲上,甲叶裂了,刀也卷了一口。
黑甲骑将大吼,反手抽槊杆砸来。
史敬思不退,反而用左手去抓马槊,一把抓到后,直接将黑甲骑将带了过来。
后者也勇锐,立刻弃槊拔刀。
可慢了一息。
史敬思右手横刀已经从下方送入,刀尖贴着他甲裙缝隙扎进去。
黑甲骑将闷哼一声,身子一弓,仍然没有落马,左手竟抓住史敬思手腕,硬要把刀拔出去。
史敬思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松刀,低头用兜鍪撞在对方面门上。
砰的一声。
两人兜鍪相撞,黑甲骑将脸上鼻血喷出,抓着史敬思的手也松了一瞬。
史敬思趁势从鞍侧抽出铁骨朵,贴着两人身子,反手砸下。
第一下砸在黑甲骑将肋下,甲叶凹进去。
第二下砸在他握刀的手臂上,手臂当场折断。
黑甲骑将惨叫,身子终于向后倒去,可两脚还在马镫里挂着。
史敬思不给他喘息,身子向前一探,左手抓住对方兜鍪红缨,硬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扯,右手铁骨朵第三下砸在对方额前。
顶门瞬间塌了。
黑甲骑将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垂下去,被马镫挂着,拖出数步。
史敬思这才抬脚一踹,把尸身从镫里踹脱,摔进泥里,溅起一片浊水。
周围几个宣武重骑见自家骑将被斩,冲势一乱。
白马义从左右两队正好合上。
左边三骑先撞入,一槊刺马,一刀砍人,一铁骨朵砸兜鍪。
右边几骑则专扑敌骑小旗。
那小旗手见势不妙,拨马要退,却被一名白马义从从侧面追上,横刀一挥,砍断他半截手臂。
小旗落下。
史敬思一把抢过那面小旗,看也不看,反手插进泥里。
“斩了!”
白马义从顿时大呼。
可这一声还没有散开,前方又响起更沉的马蹄声。
史敬思抬头看去,只见宣武军中后侧又有大批骑士压来。
这里的混战终于引来了押后的宣武军中军直属骑军的注意。
此刻,为首一面朱字骑旗已经展开。
旗下骑将身形高大,身边簇着数十名甲骑,正带着大股骑军穿过乱兵,向史敬思这边压来。
有人在史敬思后面慌喊:
“都头,敌骑又来了!”
史敬思非但不退,反而笑了。
只因,在这些宣武军骑士的背后,准确说是他们大阵的后方,竟有一面旗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面。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再之后,成片旗帜从视线里冒出。
那些旗帜沿着北面的低岗铺开,虽远,却隐然可见那一片绛红色的军阵。
能如此大规模穿着同色军衣的部队,除了他们保义军,这天下还有谁?
很显然,他们正是从昨日就出发绕击到敌军后方的孙、霍两军。
狗日的,你们怎么不等他们打赢了才来?
这一刻,史敬思意气酣畅,嘶声大喊:
“白马义从,随我杀!”
“莫让军功跑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