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振何在!”
没人能答。
朱珍不甘心,再次大喊:
“蒋殷何在?”
没人能答。
就在这时,此前随戴思远冲锋的牙兵溃了下来,他们似乎不敢见朱珍,所以绕着大纛走。
而那边,朱珍在大喊:
“戴思远何在?”
“你带的好兵!”
“不死在阵里,如何敢回来!”
“出来见我!”
开始那些溃兵们不敢回,继续向东北方向逃亡,忽然有个牙兵从人群中奔了回来,扑腾跪在地上,哭喊:
“大帅,戴虞候陷在敌阵里了!”
朱珍一刀背把他抽翻。
“胡说!”
他还想再骂,围绕在大纛下的蒋殷所部也崩溃了。
……
此前有三个都是随戴思远冲锋的,之后直接就崩了,剩下的十个都两千人都在蒋殷这边。
然后他就被孙传威带兵压上来,只是碰了一下,前阵就塌了。
蒋殷一见这情况,就晓得大势已去,再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他倒是有点忠心,这时候竟打算折身去朱珍那边,要护着他撤退。
可他到底是没能跑出去,因为保义军从正面排山倒海而来,弩矢如雨,排槊一冲,蒋殷所部溃不成军,甚至混乱中,蒋殷和自己的牙兵都失去了联系。
也是可怜,本来以蒋殷的本事,他只要想跑,还是有希望跑出去的。
可他偏偏慌不择路,撞错了地方,竟然撞上霍彦超。
霍彦超作为卫将即便的高级军帅,已经不在一线厮杀了,可蒋殷竟然就出现在了霍彦超周边,这让霍彦超喜不自禁。
他倒不认识眼前披着明光铠,满脸慌乱的武士是谁,但只要是敌军高级武士就行。
甚至,只要是敌军就行,他真不挑!
霍彦超看了看周边,见没有卫宣慰在场,于是嬉笑撇了下嘴,旁边的牙将高赟无奈,只能让牙兵们让了一条道,将蒋殷给围在了里面。
蒋殷怒吼,持槊乱舞,如同困兽,然后他就看见眼前一位将甲胄都穿小了的武士缓缓走了过来。
他怎么那么高?
顾不得多想,蒋殷大吼,仗着槊长,先刺霍彦超胸口,而后者呢?侧身一步,然后一把抓住长槊,直接将蒋殷拉了过来。
蒋殷想弃槊拔刀,但霍彦超已经将蒋殷给抱进了怀里,随后双手环绕绞在了他的脖子上,轻柔道:
“乖,有点痛,睡一会就好了!”
话落,蒋殷的身子一僵,脖子竟被霍彦超硬生生给勒断了。
此时战场上,保义军的鼓声依旧不停,尤其是西线的李简方向,更是激烈。
……
李简看着眼前的场景,如何形容他内心喷薄而出的痛快呢?
看着被包围在阵里的庞师古,李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是认识庞师古的,因为当年庞师古和张归霸一并为使者来见大王的时,他李简就在帐内。
可惜啊!当年那样子,本来就是跟咱们大王的!要是当年做了选择,也许命就不一样了吧!
如果是平时,李简可能会对包围圈中的庞师古劝降,但他选择了闭嘴。
只是命令部队不断挤压向内!
一个不留!
他在心中默默说着,不用说,他知道麾下的兄弟们有这个默契。
……
庞师古被包围了,说实话,他本来可以撤出去的,毕竟在他的西面就是土道,可以直接撤往汴州。
实际上,他在战前也是如此对朱珍说的,一旦事不可为,他会带着部队撤出去。
可真事不济了,庞师古却没有走,没有抛弃袍泽。
他见朱珍的大纛还在,庞师古就选择再顶一把!
其实在他的视野里,这一仗真是稀里糊涂的,不是该是天平军阻挡敌军吗?朱珍不是抽调了不少营头回去布防吗?
怎么后路还是崩得那么快?
庞师古几乎是看着胜利从眼前溜走,然后他再想撤,已经不行了,因为他受了重伤!
此时他的战车已经侧翻,而在翻车的那一刻,一把断木条直接戳进了他的大腿,鲜血止不住地流着。
庞师古就这样靠在车轮边,旁边是王檀和柳存两个部下,外围又是百余残兵。
其他人呢?
他也想知道其他人去哪了,万人,几乎在片刻间消失了。
此刻,靠着车轮,庞师古看着四面保义军旗帜向他合来,反倒安静下来。
自己这一生真是微不足道啊!
如果……
忽然,一个牙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喊道:
“庞公,敌军上来了!”
庞师古哼道:
“朱帅大纛呢?”
牙将回头看了一眼:
“还在!”
“这姓朱的打得一手孬仗,却没想到骨头也是硬!这时候还不服输!”
“也罢了,我也不服!”
牙将一愣。
那边庞师古紧接着道:
“把庞字旗立起来,告诉兄弟们,战到最后一刻!我们就算死了,太尉也会厚养他们的!”
牙将红着眼应喏。
庞师古又对王檀、柳存:
“哎,事已至此,唯死了之。”
那边,柳存忽然插了一句:
“庞帅,咱们不能投吗?”
庞师古笑了,然后骂道:
“怎么投?死了多少人?我们在西线又杀了人家多少人?”
“死了算了,至少家人还能活!”
“这会投了,不仅家人要死,自己日后也是个死!亏了!”
众人不说话了。
最后,庞师古收拢还能听令的宣武老卒,约莫百人,相互靠在一起,面向李简、韦金刚和回卷的保义骑军,硬生生结起一个残阵。
中间飘着的正是“庞”字大旗!
另外一边,韦金刚看到那旗帜后,同样选择了不劝降,打到这个程度,还劝什么?
韦金刚随大王打了那么多年仗,此仗可以说是最艰难、最凶险一仗!他不会去管什么对面也是人,也是命,反正死了这么多人,那这些也就能死。
然后,他直接命令弩手对那些宣武军残兵攒射,然后另个方向的李简部也开始了攒射。
大批的箭矢落在残阵中,站着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再没有一人站着。
片刻后,韦金刚和李简一并站在了“庞”字大旗下,旁边的庞师古身中四箭,当场就死了。
韦金刚抽出一支插在庞师古眼眶里的箭矢,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竟然没写名字,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本来好大的功劳就这样没了!是哪个命歹的!”
他大概估摸了下方向,然后这样对李简道:
“看方向应该是你们那射的,所以这首级就给你们了!”
然后,韦金刚一刀劈断大旗,然后在落下前,单手擎住上段旗杆,笑道:
“而这大旗,就是我们卫的了!”
对此,李简没有话,他只是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师古,摇头:
“这人命是真歹!”
“你信不,他这边战死,那边朱珍马上就跑!”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为了义气,却总是所托非人,成为那个最可怜的傻子!”
“哎,你庞师古不仅命不好,还真是个大傻子啊!”
韦金刚耸耸肩,说了这样一番话:
“尊重人家的命吧!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说完,他默默将“庞”字旗的旗面卷了起来。
而随着这面旗一倒,宣武西线再无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
很快,战场上的庄园也被重新占领,是谢彦章带人杀回去的,然后庄园上的天平军、宣武军旗帜都倒了。
而战场上,一直屹立不倒的宣武军大纛也倒了。
不是保义军砍的,而是宣武军自己弄倒的,准确是被乱兵给掀翻了的。
虽然很快大纛又被扶起,但实际上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彻底崩溃的宣武军眼里没有大纛,他们只想逃出去。
而朱珍是被牙兵们强行拖上马的。
“大帅,大势已去,走!”
但朱珍反手一鞭抽在那牙兵脸上:
“谁敢说走!”
那牙兵被抽得半边脸开裂,却仍不放缰绳,跪在马前哭道:
“庞公死了,戴虞候死了,蒋殷也没了,大帅再不走,汴州也要没了!”
“兄弟们老小都还在汴州啊!”
朱珍举刀要砍,刀举到半空,却没落下。
因为他看见敌军真的围上来了,再迟片刻,真也走不了了。
可怎么向太尉交代啊!
这一刻,朱珍怕了!
忽然,他想到了,于是,一刀砍断刚刚被立起的大纛旗,指着地上的军旗:
“大纛烧了。”
牙兵愣住。
朱珍吼道:
“烧了!别留给王进!”
几名牙兵立刻用火折子点旗。
雨后旗面湿重,起初点不着,后来有人把油囊泼上去,火才轰的一下窜起。
朱珍看着那面跟了自己多年的大纛在火里卷曲,笑着笑着,哭了:
“好好好,烧个干净!”
“大帅!走吧!”
剩下的七七八个牙骑再也不等他下令,簇拥着朱珍向西突围。
在路上,朱珍又汇合了散落的朱琮的百骑,然后汇合一股,向着西面猛奔。
此时保义军的骑士们也精疲力倦,但也还是努力去追击。
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杀,最后等他再听不到那些哭喊声时,朱珍身边,只剩下三十六骑。
而三日前,他意气风发,提兵三万南下过河,现在,他一战而丢了中原的全部可战之兵,最后如丧家之犬,狼狈西奔。
念及家底尽丧,又忧来日罪责加身,朱珍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当场呕出鲜血。
可他无暇喘息,身后追兵已然迫近。
“庞师古,此番又要负你了。”
他低声轻叹,蜷起身形,仓皇奔逃。
落日如期西沉,漫天云霞赤如凝血,绵延三百余里。
本应暖风意,人间却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