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本是这场大战的肇因,但在决战开启后又迅速被忽略的吴起台战场,这时候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吴起台上,许唐是亲看见了战场上的大崩溃。
而当战场尘埃落尽,许唐只觉得今天中午到傍晚,局势变换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早先朱珍大纛前移时,许唐还拍着女墙大笑,说朱帅终于要破王进中路。
等战场左近那处庄园升起宣武旗,他也曾命砦内诸军准备,只等朱珍从外面把保义军阵线压碎,他就开门出击,从背后咬住姚行仲、张虔裕。
可然后呢?然后就是,敌军的援军竟然来了!而且是从朱珍的后方!
这一刻,许唐忽然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昨日那场大雨中,敌军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绕到了战场后方。
其实即便许唐在台地上,他起初也是对此看不真切的,直到旗帜越来越多,他才开始意识到不妙。
然后就是战场西线那边就是烟尘大乱,到处都是呼喊,在传到吴起台这边就只剩下哇哇哇。
之后,就是满战场的本军在崩溃,一面面旗帜落下,最后西北方的那面朱珍大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保义军全线出动,旗帜飞舞,鼓声雷鸣,追亡逐北!
这一刻,许唐再不能接受也明白,这一仗他们宣武军输了!
他不是个甘心坐死的人。
朱珍主力若败,吴起台便成孤砦,粮草有限,伤兵满营,保义军明日只要围住,不出三日,砦中军心自散。
所以许唐当即下令:
“开北门!”
砦楼下诸将都愣住。
一名牙将道:
“军主,外面皆是保义军。”
许唐怒道:
“所以才要杀出去!趁他们追击,我等从砦中杀出,或能接应朱帅,或能向北突围。坐在这里,等王进明日来砍你们脑袋吗?”
牙将低头不语。
许唐又道:
“传令,各都披甲,伤兵能走的也拿刀。开门之后,先冲外围的姚字旗阵地,再向东北走。”
仍无人动。
许唐脸色一沉:
“怎么?都聋了?”
砦内众将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从午后起就被姚行仲、张虔裕两卫死死压住,几次想出砦,都被强弩和长槊逼回。
如今外面宣武主力已溃,保义军士气正盛,许唐说杀出去突围,可谁都知道,这种情况外去就是个死。
而这一刻,许唐看见他们眼神,心中顿时明白。
他丝毫没有犹豫,拔刀便砍。
最前那牙将躲避不及,被一刀斩在肩上,惨叫倒地。
许唐骂道:
“临阵畏敌者死!”
他还要再砍,旁边两名牙兵却没有上前护他,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许唐心里一凉。
他身边都虞候曹守忠忽然上前,抱拳道:
“军主,不能出。”
许唐盯着他:
“你说什么?”
曹守忠犹豫了下,却还是道:
“外面主力已败,朱帅生死不知。此时开门,六千人一起死。军主若要死,末将不敢拦,可砦中儿郎还有活路。”
许唐气极反笑:
“活路?向王进跪着求活?”
曹守忠道:
“降了,至少能活。”
许唐一脚踹翻他,举刀吼道:
“谁再言降,我先杀谁!”
可他刚往前一步,背后忽然有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许唐大惊,反手用刀柄砸去,把那人砸得头破血流,却又有两人、三人、五人同时扑来。
“拿下军主!”
“别让他开门!”
“绑了他!”
许唐怒吼,拔刀乱砍,砍翻一人,又刺伤一人,可砦楼狭窄,四面都是自家军汉。
他的刀刚举起,手腕便被人抱住。有人从后面用弓勾住他臂膀,有人扑到他腿上,几个人一起把他压倒在木阶上。
许唐还在挣扎。
他力气极大,竟拖着几个人往前爬,口中大骂:
“反了!尔等皆反了!太尉不会饶你们,宣武军不会饶你们!”
曹守忠从地上爬起,半边脸都是血。
他看着许唐,眼中也有泪,却还是道:
“军主,宣武军已经没了。”
“外面主力一战而没,我宣武还有兵吗?至于太尉麾下的兵马,那是宣武军吗?他们在洛阳!他们在长安!”
这句话让许唐猛地一僵,随后他挣扎得更凶:
“胡说!朱帅还在!庞公还在!开门,随我杀出去!”
没人听他的。
几名军汉用绳索把他手脚捆住,又怕他继续乱喊,毕竟赵高都有三两好友呢,何况许唐用兵多年,向来爱兵。一旦乱喊,反招来下面的人,那就麻烦了,于是便拿布塞住他的嘴。
许唐勇猛,虽被缚,可还赤红双眼,在地上扭动,像一头被按住的猛兽。
曹守忠转身看向砦内诸将。
“降。”
这一个字说出来,砦楼上许多人都低下头。
有人哭了,有人把刀丢在地上。也有人骂了一句“窝囊”,却没有再拔刀。
曹守忠叹了口气,对诸同僚道:
“我们开砦不是为富贵,是为活命。愿随军主死的,自可拔刀砍我;不愿死的,随我挂白旗。”
在场做各种姿态都有的,却齐齐没人拔刀。
片刻后,吴起台上宣武旗被降下,一面白布挂了起来。
……
姚行仲和张虔裕在砦外看见时,还以为有诈。
姚行仲此前刚收到中军大都督的调令,让他抽调两千人支援到中军,他是晓得大都督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从他这边抽调军力的,所以他当即意识到形势严峻。
于是,他将阵地的指挥权交给张虔裕,便要亲自带领三千军马前去支援,是的,姚行仲怕中军不够,又多带了一千。
但就在三千马步集结好,战场形势彻底逆转,宣武军全线崩溃了。
也因为过于高兴,姚行仲跳起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此刻半身泥浆。
他本来还打算带着只让两千军马去加入战场追击扩大战果,自己这边留一千,然后和张虔裕一并攻打吴起台,看能不能趁敌军军心混乱时,将吴起台拿下。
毕竟要是最后还留给吴起台,等大都督来攻,那真有点丢丑了。
于是,姚行仲和张虔裕商量了一下,决定发起一次真正的攻砦!
可不等他们逼砦,忽见城头白布飘出,姚行仲和张虔裕相互看了一眼,立刻抬手止住鼓声。
当时张虔裕还说呢,说敌军主将也是个知趣的,旁边姚行仲却道:
“他知不知趣不重要,他就是不知趣,他的那些手下也会让他知趣的。”
张虔裕点了点头。
……
不多时,砦门半开。
曹守忠披散头发,卸甲赤膊,双手捧着许唐的符牌走出,两侧是一众宣武军都头们,身后还有几名军汉押着被捆住的许唐。
许唐嘴里塞着布,仍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曹守忠,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剜了。
曹守忠走到姚行仲阵前,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