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台守军愿降。许军主不从,已被我等缚了。只求保义军饶砦中儿郎性命。”
姚行仲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许唐。
许唐也看向他,眼中全是怒火和羞辱。
姚行仲沉默片刻,道:
“收刀,出砦,十人为一队,甲械堆在东侧。“
“谁敢藏刃,杀。谁敢鼓噪,杀。”
许唐押往中军,由大都督发落。”
曹守忠听到这话,内心是强烈的恐惧的,作为宣武军的牙将之家,他从小听过太多长辈讲过类似的故事了。
就是降军投诚后被收缴甲械,然后被人一个个喊进军帐杀光,当年王式杀银刀军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这句话触发了曹守忠等一众宣武将的恐惧记忆,当即有人要说话,然后最前面的曹守忠则是看到对面的姚姓军将手都按在了刀把,连忙叩头大喊:
“喏。”
他这边一喊,剩下的宣武将们也醒悟过来,连忙叩了下去。
于是吴起台开了。
六千宣武守军,从砦中一队一队走出,把刀槊弓弩堆在泥地上。
许多人走出来时还不敢抬头,有人看见远处宣武主力溃逃的火光,竟当场哭了出来,而对此,保义军武士们并没有制止。
很快,姚行仲就和张虔裕一并看着自家的将旗和吴藩的海上日月同辉旗升上了吴起台上,二人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有长长一声叹息:
“我们赢了!”
……
起先时候,很多保义军都是不晓得他们已经胜了的。
甚至,连己方什么情况都不晓得,什么援兵来了,西线鏖战啊,他们都是统统不知道的,他们的眼里只有眼前的一槊之地,就在这之间搏出生与死!
可当宣武军的大纛倒下后,情况就不同了。
大纛是什么作用?那是给战场上己方武士们看的,而宣武军能看见,保义军同样看得见。
所以,当宣武军大纛倒下后,一开始大多数人还依赖本能在抗线,直到各自的队伍中总有那么个撤下来抬头去看大纛的,然后他们就发现,敌军的大纛没了!
他们初时一愣,继而指着战场对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朱珍大纛倒了!”
“朱珍大纛倒了!”
“我军胜了!”
这类怒吼是从各自阵线上不分先后出现的,最后连绵在了一起,形成震动战场的胜声!
许多武士起初还不敢信,甚至有人还在问:
“谁倒了?哪个旗倒了?”
可很快,宣武军的反应就替他们答了。
原本还死死咬住阵线的宣武军先是后阵乱,继而前阵乱,最后连那些本该压阵的队头、营官都回头看。
有人丢了旗,有人乱喊,有人还想整队,却被身后溃下来的军汉撞得脚下踉跄。
于是乎,全线五六里阵地上的保义军武士和军吏们,齐齐大呼:
“追!”
一场战争,也许只有两成左右的死伤是在对阵中产生的,而剩下的八成伤亡全部都是在追击中获得。
所以,换句话说,追亡阶段是任何一支军队获得战功和缴获的最丰厚阶段。
就比如现在,保义军在阵地上战了一上午,但实际上烈度却没有想象的那么高。
因为在大量的地方,双方军队都是不断轮替作战,没人可能战斗一下午,甚至只是什么都不做,站那一下午,小腿都会酸痛肿胀,更何况还披甲?
甚至大量的宣武军实际上就是到了阵前,也是将长槊随机乱刺、乱拍,并不会说冲锋陷阵,那是要死人的!
而如果都这么死,这天下打成这样,武士早就该死绝了。
你可以说这是打烂仗,但真实的战争就是这样!甚至,真实的世界也是这样,真实的组织也是这样,一人拼命,十人坐看,只是好的组织是,那十个人能说个漂亮话,坏的组织却是在说垃圾话。
其实到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不少谨慎的武士是对追击有保留的,觉得黑夜太过危险。
但大多数保义军武士早就憋了一股气,更要获得此时五倍以上的功勋,所以毫不在乎,更是反驳后者说,如果不在现在将敌军追溃,没几日这些宣武军的武士就能集结起来,那这仗岂不是白打了?
因为过分有道理,于是再保守的武士们,也开始选择了追击,尤其是当追击的人越来越多,也就成了所有人的本能。
战场上到处是杀戮!
……
王进站在中军土坡上,没有动,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情绪。
其实对于这一次的方略,幕下已经有不少参军认为过于险了,在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还组织分兵,这固然是天才之举,可要是这场大雨再下大一点,道路再烂一点,没准孙传威、霍彦超的部队都不能赶来。
对于这种如果,王进并不愿意多做解释,因为胜利者从不需要解释。
这些人觉得他兵行险着,是因为他们不是自己,实际上无论是分兵还是列阵,他都是深谋远虑,甚至即便孙传威、霍彦超的部队没来,他也布置了后手。
那就是姚行仲和张虔裕的部队,他们那里的六千是可以作为自己的最后手,用来在关键时刻再组织的力量。
甚至,就算战败了,这六千人也是可以作为殿后部队,掩护主力撤退。
所以,他王进是莽夫赌徒吗?
其实,外人只看到他是靠着援军赢了,却不知道,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他调度诱惑朱珍南下,到在吴起台下李代桃僵,最后示敌以弱诱惑朱珍军团主动发起进攻。
他就和一个猎人一样,洞悉着朱珍的行为,因为这就是他专门为朱珍设计的!
一直以来,他都和大王有个相同的观点,那就是什么从大局分析,从利益分析,从目前分析,如何如何。
但他和大王都明白一点,那就是事在人为!
这不是一种盲目,而是深刻的意识到一个历史现象,为何同样的事情,有人就能办成,有人就办不成呢?他们遇到的形势和困难不一样吗?
这就是因为,人不同!
王进觉得历史上的韩信是当之无愧的兵仙,但常人只会惊叹于他的功业,却不知道,韩信用兵,深刻理解《孙子兵法》中知己知彼!
同样的战术你针对的人不同,你的结果就是不一样的,只有了解你的敌人,深刻地明白他的性格和行为,你才能在与他的博弈中料敌一筹!
这是对人性的洞察!
所以吕蒙可以败关羽,陆逊可以烧刘备,古今中外无不如此。
这场中原之战,是王进在寿州策划多年的,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敌人就是朱珍,因为宣武军方面,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有威望和能力统御军团和他对阵。
所以王进利用中原的情报网络去搜集朱珍的一切,就是要深刻去理解朱珍的为人!
其人其性,说来复杂,却可用四字就能概括,刚愎贪胜。
朱珍不是无能,也不怯懦,更不是不会打仗。
以上这些,在朱温的众多军将中,可以说冠于众人!
朱珍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太好名了!他想在一场大会战中彻底击溃他们保义军,以名震中原。
而且这人太贪了,明明可以更稳,可以先观望,但他却看着保义军兵弱,并要一把压上,然后就是不断加兵,最后打得自己身不由己。
所以,别人皆认为王进行险,他却认为这是主动构建有利于自己的战机!然后一把击中敌人要害!
他虽不敢自比于韩信,却也想问一句,韩信背水一战,是行险吗?
当然,无人会回答,因为他就不会真去问。
此时,王进就是这样看着诸军武士们在不断追击俘口,如西线李简、韦金刚两部就彻底追出了战场边缘,顺着土道一路追杀。
本军越追越远,天也越来越暗。
直到,王进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都要消失了,他缓缓说道:
“鸣钲。”
旁边军吏一愣。
此时正是追亡逐北的时候,哪有鸣钲收队的道理?
王进回头看了他一眼,军吏顿时惊醒,连忙让人敲钲。
尖锐的钲声很快从中军传开,可满战场都是鼓声、喊声、马嘶声,钲声起初压不住,王进便又道:
“传令诸卫,追有阵,不追散卒。”
“五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阵,谁敢独骑逐首,斩。”
“传史敬思,骑军追十里即还,不许过西面柘城!”
“另传孙传威、霍彦超,继续向南压,将战场的溃卒包拢后劝降!”
“传赵又本、张义府,收拢中路厢军,救我伤者,敌伤另置。”
诸令骑奔下土坡,纷纷向四面驰去。
金声是响了,军令是发了,但诸军要想回归也是有一定时间的。
保义诸军都知道这个时间差,所以即便有些听到了金声后,还是先打算将眼前的军功给捡起来。
如此巨大的胜利不多捞点军功,何时能起大宅?纳美妾?后面怕是半夜睡觉都要给自己来一巴掌!
于是,趁着最后的时间,保义军的武士们开始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