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宣武本军,我是被抓来的壮口,我会种地,我会养马。”
保义骑士用刀背拍了拍他的后颈。
“会不会养马,回营再说。”
那人连忙叩头。
不远处沟里却有个宣武军汉伏着地上不动,和死人一样。
他身上披着好甲,腰间还有玉带,显然不是寻常小卒。
两个流民从沟那头慢慢摸过来,见保义骑军忙着捆人,便想先下手,一个流民扑上去按住甲士,另一个拿刀去割喉。
谁知那宣武甲士根本没死。
他忽然翻身,一拳砸在割喉那人脸上,随即拔出靴中短刀,扎进另一个流民肚里,两个流民惨叫,保义骑军这才回头。
那宣武甲士起身就跑。
可披甲又能跑多远呢?不几步,一支马槊从后面掷来,扎进他背心。
槊尖透甲不深,却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前扑倒。
他还想爬,保义骑士已经追到,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藏得挺好。”
那甲士咬牙不答。
骑士从他腰间摸出符牌,看了一眼,忽然笑道:
“还是个虞候。”
旁边几个流民本来还在呻吟,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有个被打得满脸血的流民忍痛爬过来,喊道:
“军耶,是我们先发现的!”
保义骑士看他一眼。
“你们发现的?”
那流民连忙点头。
骑士道:
“那你们发现他作甚?”
周围人笑了几声。
可笑声刚起,远处又传来一阵喊杀,众人立刻收声,直接砍了地上首级,就往那个方向去。
至于那两个流民则被落在了一边,看着无头尸体就开始争抢他身上的甲胄和玉带。
……
但这些围猎都是小打小闹,一些规模较大的流民团队,则要干把大的。
他们在一处破庙里瞅准了一伙宣武逃卒,准备拿这些人的首级作进身之阶。
此时,十几个宣武败卒躲进庙里,本想歇一口气。
领头的是个年纪不大的队头,姓许,腰间还挂着小牌,他让人把庙门堵上,又分了半袋干饼,这才稳住了人心,确定了统御。
众人刚吃两口,外面便有人敲门。
“兄弟,开门,我们也是宣武军。”
庙里人都停住。
许队头问:
“哪一部?”
外面答:
“庞公部下,柳存军的。”
庙里一个军汉低声道:
“口音不对。”
许队头立刻抽刀。
外面又喊:
“后面有保义军,开门让我们进去,不然我们就大喊了,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许队头没有应。
片刻后,墙外忽然丢进一把燃着的草。
庙里人大惊,忙去扑火。
可草把不止一把,接连从缺口飞进来,烟很快灌满破庙。
有人咳得跪倒,有人忍不住去推门。
许队头一刀砍在那人手上,骂道:
“外面不是自己人!”
可已经迟了。
后墙被人从外面撞开,十几个拿短刀和木矛的盗贼冲进来,见人就刺。
庙里宣武败卒虽疲,却到底是军汉,立刻反扑。
狭窄破庙中,刀砍刀,肩撞肩,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许队头一连砍倒两人,正要带人从后墙冲出去,屋梁却被火烧断一截,砸在他肩上。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一个盗贼从烟里扑上来,被他一刀剖腹;第二个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
“这是个头目!拿住他!”
许队头怒吼,抓着那人头发往墙上撞,撞了两下,那人头破血流,却死死不松。更多人围上来,有人砍他腿,有人夺他刀,有人伸手去摸他的腰牌。
等庙火烧大,外面路过的保义踏白看见火光,赶来时,破庙里已没有几个活人。
盗贼死了七八个,宣武败卒死了十几个,许队头被拖到庙门口,头已经割了一半,割头的人却被同伙从背后捅死,手还抓着许队头的发髻。
踏白队头看着满地尸体,半天没说话。
旁边骑士道:
“这头怎么算?”
队头冷声道:
“怎么算?都带回去,让军吏头疼。”
他们正要收拾,庙后草丛里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一个盗贼以为尸体复活,吓得后退。
保义骑士拨开草,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宣武小卒,身上没有甲,这会人抖得和筛糠一样。
“我降,我降,我没杀人。”
保义军的骑士把他拽出来。
“哪部的?”
“柳存军。”
“柳存死了。”
“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死了没人养她啊!”
然后,一把绳索就丢了过来,只见那保义军骑士轻蔑道:
“谁说要杀你了?自己绑起来?跟着那队人一起回营!”
说着,这骑士斜指着东南道上,那里一支小一百人的俘虏就这样自己绑着,在五个骑士的带领下,原路返回。
小卒怔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要给这骑士磕头。
只有这一刻,这些人才晓得,什么是义军啊!
……
战场边缘的乱杀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保义军的追兵在杀,流民在杀,盗贼在杀,宣武败卒自己也在杀。
有人为了抢马杀同袍;有人为了抢一块干饼拔刀。
有人为了脱掉宣武军衣甲,逼着身边人和自己互换衣服,换不成便杀。
还有一队败卒夜里摸到一处村边,想讨水喝。
村中人不敢开门,他们便骂,骂到后来开始砸门。
门刚被砸开,村里忽然射出几支竹箭,又有大粪从墙头泼下。
败卒惨叫后退,村中青壮趁势冲出,拿叉乱刺。
一个败卒临死前还喊:
“我们给钱!”
村人骂道:
“你们白日里抢钱时,可问过我们要不要?”
到天快亮时,西路上已经散满了尸体。
有披甲的,有赤脚的,有流民,有盗贼,有战马,有骡子,也有被抢得裸体的宣武军尸体。
沟渠里水被搅成暗红色,路边草叶上挂着血珠,几只野狗远远绕着尸堆转,却不敢靠近,因为人还在杀。
一个从宋州来的流民提着一颗首级,带着两个同伴往保义军营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怀里还揣着从尸体上摸来的军牌。
同伴低声道:
“这头真是宣武军的都头?”
流民道:
“腰牌在我怀里,错不了。”
另一个同伴道:
“献了头,保义军真收咱们?”
流民道:
“当然收。如今宣武军败了,宋州、汴州迟早是保义军的。咱们这时候不投,什么时候投?”
他话刚说完,后面那个同伴忽然停住。
“若只一个人献,赏是不是更多?”
提头的流民一愣,刚要回头,背后短刀已经扎进来。
他踉跄两步,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前透出。
“你……”
持刀的同伴一把抢过首级,又去摸他怀里的腰牌。
第三个人在旁看着,眼睛闪了闪,忽然抡起木棒,砸在持刀那人的后脑。
一下。
两下。
三下。
等那人倒下,第三人也不去看地上两个同伴,只把首级和腰牌都捡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继续往保义军营走。
他走出十几步后,又停住,回头把两具同伴尸体也拖进沟里,然后一路向着战场那片巨大火堆处赶去。
此时,即便天光微亮,保义军营外的火堆还没有熄,不断有人在勘验首级,确定军功和缴获。
这流民提着首级跪下,声音发哑:
“小人愿投王师。”
军吏看了他一眼。
“姓名。”
那人低头道:
“小人周阿满,宋州人。”
“首级何处得来?”
周阿满顿了顿,道:
“西沟杀得。”
军吏盯着他手上的血,又看了看那颗首级。
“几个人杀的?”
周阿满喉咙动了一下。
“就小人一个。”
军吏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戳破,因为昨日傍晚如此人一般的,不要太多。
他只是把木牌拿起,看了一眼,就指旁边棚子下的一溜人:
“在旁边跪着,等验。”
周阿满连忙叩头。
他跪到火堆旁,偷偷抬头看向保义军营里的那些武士,只感觉各个杀气冲天。
就是不晓得,自己抢来的这个首级能不能换一身保义军的号衣。
这一夜,中原的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朱珍一败,庞师古一死,附近的豪族、地头、有力团体全都闻风而动,纷纷截杀那些宣武军的溃兵。
他们有的献头,有的献马,有的献粮。
一直随军在王进幕下的参军李卿,将这一夜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中记下了众百姓望风而投保义军的场面,几似迎王师。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就是随着这一战结束,吴藩已有真龙之像,而谁不愿意攀龙鳞,附凤尾,在新朝中有一席之地呢?
从龙,从龙,从来都是功名利禄折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