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鸣金收兵后,王进就下了土坡,正沿中路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脚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每一步都要避开尸体和兵刃,有时候避不开,王进也努力跨过去。
赵又本在本军厢军大旗前迎接的王进。
这位大王的堂兄,在这一战展现了赵氏王族的坚韧,在承受巨大的伤亡,本身又受了三处伤,却能完成中军下发的每一道任务。
赵又本此前恩养的武士却也死了一半,但活下的这些人各个振奋,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自家恩主从此不一样了。
是的,所谓王权就要藩篱,但此前赵氏宗亲们却鲜有能特别拿得出手的功勋,所以一直无法得到超拔,只能按照军勋磨转。
而现在就不同了,赵又本在此战的功勋有目共睹,以后真的就是大鹏展翅了!
所以,赵又本对于王进是非常感激的,此刻虽然劳累,但还是强撑着行礼。
“大都督。”
王进看了他一眼,道:
“你这边活下来多少?”
赵又本嘴唇动了动。
“还没点清。”
王进道:
“先救活人。”
赵又本点头。
王进看着赵又本,赞许道:
“你们这支厢军今日算是立住了,回头记功。”
“……”
“后面中军大都督府也会扩兵,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你来中军,我替你打报告,并且允许你带着所部直接转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王进对赵又本的尊重和肯定,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拉拢。
但赵又本自己身份敏感,如何敢与王进这样的方帅大都督有这样的关系,于是低声道:
“谢大都督。”
“不过还是要看大王如何安排。”
听了这话,王进忽然意识到了,抿着嘴,也是解释了句:
“嗯,大王自有安排!”
“但你的功勋我会如实上报!”
“好啊!大王又多了一个好帮手,我保义军的老底子又厚了!”
赵又本本来情绪还行,听到这句,眼睛忽然红了,低头道:
“谢大都督。”
王进没有再说,而是将目光看向了附近的一群甲士,那里正是他麾下本帐的步人甲团,这会已经在厢军的帮助下,卸掉重铠的武士们这会正和厢军们有说有笑。
显然,此前的战事中,厢军们的艰苦厮杀赢得了这些最残暴的厮杀汉们的认可。
然后是一名核验首级的军吏亲自给这些步人甲武士们核验首级和符牌。
在王进看的时候,那边就有人在说话,或者说是围着看热闹。
原来那个黑水靺鞨武士,怀里抱着不知道从谁头上锉下来的头盖骨,死活不肯交出来,然后偏说他脚下的首级是人家大官。
因为语言不甚通,这军吏说了几次都无用,真是气得跳脚:
“你这蛮子,说了几多遍了!你这首级被锉得脸都看不清,连头盖骨都没,发髻也看不到,就一张糊脸,我咋给你定功!”
那靺鞨武士听懂一半,认真地点头,然后指了指怀里的头盖骨,又指了指旁边一颗已经剥开的首级。
“这个,那个,一个!”
功曹军吏发愣,那边黑水武士旁边的袍泽,也是看着他锉头盖骨的武士,从黑水武士手里抢过头盖骨,然后蹲在地上又盖在了头颅上,这才笑道:
“你看,这不就有了?”
军吏愣了好一会,才骂道:
“册那……”
但还是老老实实蹲在地上,看了一会,然后从发髻和送来的符牌,确定这人算是个有名有姓的武士,叫戴思远。
这时候,王进走了过来,看到了功曹军吏记下的斩首姓名,问道:
“这是戴思远的头?”
军吏连忙捧出符牌。
“是。”
王进接过符牌看了看,又看那具裹起来的尸身。
“敌将死战,不辱尸。首级记功,尸身另葬。”
军吏应喏。
王进看了一眼这个黑水武士,问道:
“叫什么名字?”
这话黑水武士听懂了,露出黄牙,笑道:
“金……金丙!”
王进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这时候,靠在后边的张义府已经收拢了一批战场俘口,心中有问题,便在一旁低声问:
“大都督,敌伤怎么办?”
王进道:
“能活的先绑了,不能活的给水。”
“若他们叫骂?”
“让他们骂。”
“那要救吗?”
王进看了张义府一眼,张义府明白,低头应喏。
战场上的叫水声越来越多。
有保义军的,也有宣武军的。
一名厢军年纪不大,在尸堆里翻出一个宣武伤卒,那人肚腹破开,肠子流在甲裙外,却还没死。
厢军吓得退了半步,抬头看向自家的什长,后者看了一眼,道:
“给他水。”
厢军颤着手把水囊递过去。
那宣武伤卒喝了两口,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睛睁得极大。
“汴州……汴州……”
厢军听不懂他是要回汴州,还是家在汴州。
那人说完便断了。
厢军呆呆蹲着。
旁边的什长没什么反应,毕竟也看多了,就吩咐道:
“拖出来吧,到时候和那边一堆的堆在一起!”
厢军低声道:
“他刚还活着。”
什长道:
“这里刚才活着的人多了。”
厢军抬头,看见满地尸身,终于不说话了。
然后给剩下一个还叫着的宣武军也喂了口水,然后就不管了。
现在还没精力管他们。
……
在夜幕降临时,辛从实在部下的搀扶下回到了庄园。
这里自被谢彦章带兵夺回后,就成了临时的医疗站,这会一片火光重重,到处都是哀嚎,军中的医匠们来回奔波大喊。
辛从实是在一处小帐找到了谢彦章的,那时候一个军医正给他裹伤。
那军医年纪不大,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在替谢彦章缝左臂上的刀口。
谢彦章咬着一截木片,满脸都是泥灰,见辛从实进来,便想挣着起身。
军医急了,骂道:
“别动!”
这小军医是金陵玄武军医学院毕业的,也是个嫩的,今日他们虽然是在阵后,但白日里惨烈的战争,以及他穿越战场看到的残尸断肢,都吓得小军医脸色发白。
作为考入军医院的淮南良家子,小军医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所以这会能给谢彦章缝合伤口就已经是训练有素了,哪里能让谢彦章乱动?
谢彦章含着木片,含糊道:
“都头来了。”
辛从实被部下扶着,脸色仍白,肩上也新换了布带。
他看见谢彦章这副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住了。
谢彦章却笑。
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军医低头继续缝,嘴里骂道:
“不要再乱动了?刀口开了,再缝一回,你就笑不出来了。”
谢彦章把木片吐出来,道:
“我没事。”
军医冷笑:
“你是没事。左臂开一道,右肩中箭,腿上挨了一棍,背上还有两处槊伤。再少两口气,你就能自己去和阎王说没事了。”
辛从实听得眉头一皱。
“这么多伤?”
谢彦章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
“打的时候没觉得。”
辛从实坐到他旁边。
帐外的哀嚎声一阵高一阵低,有人喊水,有人喊娘,有医匠大骂让伤兵按住,还有几个随军抬着担架匆匆过去,哪里有得胜之军的样子。
辛从实沉默了会,看着谢彦章,问道:
“还能撑住吗?”
谢彦章道:
“撑得住。”
辛从实点点头,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谢彦章忽然低声道:
“都头,庄园里的兄弟,点出来多少?”
辛从实沉默了一下。
“还在点。”
谢彦章看着他。
辛从实叹了一口气。
“庄园里寻出来的已经有一百六十多具,剩下的,还在分辨。”
谢彦章低下头。
军医正好把最后一针收紧,谢彦章疼得肩头一抖,却没出声。
辛从实道:
“你做得已经很好。”
“将庄园抢了回来,也为兄弟们报了仇了。”
也确实如此,在宣武军大军崩溃时,谢彦章带兵亲自杀入庄园,连接阵斩宣武将尹皓,天平将崔琦,论单纯的军功甚至在全军中名列前茅。
所以辛从实看着谢彦章,很认真道:
“你这权都头很快就是真都头了。”
谢彦章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说了这样一句话:
“没给都头丢人就行。”
辛从实没有再说,而那边谢彦章自己则抬起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咱们再坚持……”
辛从实打断他:
“没有如果的,不是什么事光有心气就行的。”
谢彦章抬头。
辛从实发着呆,喃喃道:
“战场上很多事,事后想,都会觉得如果我当时如何如何就好了,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让自己沉在悔恨中,再无作用。”
“人要向前看!”
谢彦章不说话了。
辛从实继续道:
“下午战时,大都督发我军支援西线,却让我留下养伤,我心里也不服。”
“我想自己一辈子打仗,怎么能在关键时刻躺着养伤呢?”
“可是后面我在大纛下,看到你带着兄弟们打得那么好,我就晓得,大都督是对的。”
谢彦章苦笑:
“都头这是夸我?”
辛从实道:
“是。”
谢彦章怔了一下。
辛从实平日里不是一个爱夸人的人,尤其在军中,能得他一句“还成”,便已经算很高的评语。这一个“是”字落下来,反倒让谢彦章有些不自在。
他低声道:
“我也就是听令。”
辛从实道:
“你小看自己了,我这么说吧,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来说:
“军中尚等阶,可军中又重传承!”
“如今你年纪轻,却已经在军略、大战经历上积累甚深,所以我保义军的未来迟早看你们这些年轻的。”
“而且你的性格好,能吃苦,重情义,这都是优点,但一个人能走多远,光靠能力的话,你能升到都头。”
“你就看军中多少都头,几年了,都还是都头。”
“这固然是因为我保义军自确定五大都督制后,就一直没有扩编,所以僧多粥少,始终上不去。”
“但这几年有上去的吗?有!那为何是他,不是其他人呢?”
谢彦章一直在听,他也听出了都头话里的意思,只是他弄不准,所以一直沉默应对。
那边,辛从实继续道:
“所以要有人挺你,越是出类拔萃的人,越得合群。”
“你义父算是有大本事的,可奈何身份敏感,不像你在金陵讲武学堂深造过,但说实话,他在军中的位置甚至比我还要远些。”
“我自己呢,也肯定是帮不了你多少的,毕竟你都快成都头了,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引荐一人,那就是大王的结拜兄弟,鲜于都教练使。”
谢彦章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鲜于岳,实际上此人还是金陵讲武学堂的训讲师,只是过去他和这人没有任何联系,所以没来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