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辛从实见谢彦章依旧没有表态,笑了笑:
“你也不用太大压力,就当是见见军中前辈,甚至你也不用想太多了,见鲜于使君的太多了,人家可能也认不得你。”
“这事呢,也不急,你先养伤,伤养好了再说。”
“你也可以和你义父商量商量,看这事是不是个好事。”
说完,辛从实起身笑道:
“我是你都头,和你出生入死,不会害你的!”
“我不敢说是你的贵人,但我有的,能体悟的,却不是你现在能感受到的,我在这山对你说山那边的风景,你也是将信将疑。”
“但人要会识人,要晓得谁才是真为你着想,然后就是听劝!”
此时,谢彦章不得不说话了,他挣扎要起身,却被后者给制止了,于是认真道:
“都头,我敬重你,所以你说的这些我一定会往心里去,但我现在脑子混沌懵懵,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决断。”
“我常听,乱时不谋事,末将现在就是乱得很。”
辛从实点了点头,然后笑着离开了。
留下谢彦章在那里心乱如麻。
他仿佛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入了大都督的赏识了,所以所谓的招揽就来了。
就好像谢彦章突破了某个阶层,此前从来没有的烦恼也开始出现了。
之前,辛从实说这话的时候,也一直没避开旁边的小军医,也显示自己这番话无不可对人言语的。
所以,这会见谢彦章在那沉思,小军医倒是自己说了句:
“你家都头对你不错的,这是好事。”
“人嘛,不怕被人利用,就怕没人利用。”
谢彦章一愣,没想到小军医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惊奇道:
“你也有这般谈话?”
小军医脸一红,说道:
“我同班那一期,有个直接被大医匠招走了,当时我那同窗就是这么说的。”
“我们这些人小军医,说是医,实际上就是学徒,以后都得给大医匠干活,也如牛马,但说归说,真给你这机会,谁会不愿意当大医匠的牛马呢?”
谢彦章若有所思,心中有了决定。
只是当夜风将帐帘一吹,外面那残军的哀嚎这才吹入军帐中,也许这些人才是牛马。
……
王进这边也一直忙到后半夜。
临时中军设在吴起台南面一处高地上,帐外插着王进军团的大旗,周围全是来往军吏和传令骑。
几盏油灯挂在帐柱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
案上堆满各种金牌、银牌,以及其他缴获的印信。
随军掌书记陆绍平跪坐在案前,手里执笔,旁边两个书记轮流磨墨、递简。
他随王进出征,平日记军令、草文书、核功簿,到了这时,就成了最忙的人。
很快,中军系下的诸将们纷纷入帐,走在最前的是先进来的韦金刚,也不卸甲,怀里抱着卷起来的庞字大旗,往地上一放,自豪道:
“大都督,西线初点,我卫阵亡四百六十余,重伤二百,轻伤还没算。缴庞师古大旗一,庞师古尸身已经验过,首级交李简那边记功。”
李简也在旁边,脸上无甚喜色。
“大都督,庞师古之首,确是我部弩手所中,但乱箭之中,射者难明。末将以为,不如记作西线诸部合功。”
韦金刚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倒大方。”
李简道:
“人都死成那样了,争一颗头没意思。”
韦金刚道:
“那旗归我。”
李简道:
“旗本来就在你手里。”
王进听着二人说话,问陆绍平:
“记下,庞师古首级,西线合功。庞字大旗,韦金刚卫所缴。庞师古尸身另葬,不辱。”
陆绍平应道:
“喏。”
随后是高钦德。
他东线打得也重,尤其弩炮阵地反复前出,遭敌骑冲击,又与李严部恶战,所以追杀起来也最凶,到入夜才陆续回营。
“我卫阵亡八百二十三,弩炮阵地厢卒、匠人死伤近两百。李严部旗帜缴十三面,李严本人未见,或死或逃。”
王进皱眉:
“让核验首级的多加留意,这李严造成我军伤亡不小,得有个说法。”
高钦德应喏。
姚行仲和张虔裕的回报最麻烦。
吴起台降卒多,许唐又被部下绑了,里面军官、队头、牙兵、伤卒混成一团,一旦处置不好,极易生乱。
姚行仲道:
“吴起台甲械已收七成,余下还在库房和伤兵处。降卒六千上下,能战者约四千,伤病千余。许唐单独押在砦内西屋,嘴还骂个不停。”
帐中有人轻蔑笑了一声:
“败犬哀嚎!”
张虔裕也跟着说道:
“曹守忠等献降者,请求保全性命。”
王进点头,道:
“嗯,既已投降,那就保其性命,至于是否再有裁断,等大王来定。”
姚行仲点头。
“大都督,许唐如何写入军报?”
王进道:
“照实写。许唐欲出砦死战,为部下曹守忠等所缚,举砦请降。”
陆绍平提笔记下。
孙传威、霍彦超随后入帐。
他们两部绕后是此战关键,也算是功高一等,所以这会进来后,众卫将们都默契地给二人让个道出来。
这会,霍彦超揉着肩膀,和大伙打招呼,那边孙传威则对王进抱拳道:
“大都督,我部阵亡二百余,掉队未归者尚有百人,估计多半能找回。绕后时斩营田军、辎重军甚众,俘敌七千余。”
霍彦超道:
“我这边也差不多。蒋殷是我部所杀,尸身已验。”
说到这里,霍彦超忽然咧嘴:
“那蒋殷不赖,是个好汉,嘿嘿……”
没人晓得霍彦超嘿嘿什么。
王进听了后,点头道:
“蒋殷首级记你部功。”
霍彦超道:
“喏。”
史敬思最后来的,他进帐时,身上还带着浓烈的汗臭味和屎尿味。
因为战场上哪里能让你拉屎撒尿,步兵们还好一点,袍泽遮护一下,就可以就地解决,不过要是披甲了,也只能拉在裤裆上。
而史敬思这些骑士们就惨了,骑在马上,只能拉在马鞍上。
史敬思他们鏖战两个多时辰,这会自然也是浑身臭味,甚至因为乘马,这会走路都两腿外跛地进来的。
可史敬思一进来,除了霍彦超、孙传威还不明所以,其他卫将们却都围绕在他的身边,满脸钦佩。
而王进则更是直接,从帅案边绕出,主动揽着史敬思,丝毫没有嫌弃他一身的腥臭味:
“伤了?”
史敬思郑重抱拳,道:
“马摔了一下,不碍。”
“白马义从如何?”
史敬思沉默了一下。
“能骑回来的,不足二百。”
帐中静了片刻。
王进道:
“记白马义从首功。朱晏卿、敌骑截击、西线冲阵,皆入功簿。”
史敬思抱拳。
“喏。”
王进又问:
“朱珍踪迹?”
“往西走。末将派了二十骑远缀,天黑后不敢逼太近。回报说,朱珍残骑先往西北,后折向汴州方向,身边人数不多,但还有朱琮残骑护着。”
王进点头:
“那就不用追了。”
史敬思应喏,退到一旁。
各部战损报完,帐中气氛越发沉重。
陆绍平把初步数字汇总,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都督,诸卫合计,阵亡已点出两千一百余,重伤千余,轻伤未尽。”
“厢军阵亡约八百,重伤四百余。庄园、中路、西线浅沟为死伤最重。俘敌初计一万三千余,降卒六千另列。斩首尚未核完,缴旗七十八面,甲械辎重无算。”
王进坐在案后,半晌没说话。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大胜,但己方同样承受了百分之十的伤亡。
他揉了揉眉心,道:
“军报要写清楚,尤其是伤亡数字。”
陆绍平道:
“请大都督口授。”
王进慢慢开口:
“三月初六,臣帅王进率诸军与朱珍、庞师古、朱裕诸部会战于吴起台南北。”
“敌众我寡,敌据吴起台与明台寺之势,臣以姚行仲、张虔裕攻砦,以韦金刚、李简、高钦德列阵拒朱珍,以孙传威、霍彦超绕敌后,以史敬思骑军击其西线。自午至暮,诸军血战不退。”
陆绍平低头疾书。
王进继续道:
“至申酉之间,孙、霍二部入敌后,史敬思骑军破其右翼,诸军合击,斩庞师古,破朱珍大纛。”
“戴思远、张可振、蒋殷、刘捍等皆死,朱珍焚旗西遁。吴起台许唐为部下所缚,举砦请降。臣已收降卒,封甲械,清战场。”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帐中诸将都看着他。
王进继续道:
“此战诸军用命,厢军亦能死战。赵又本、张义府所部守中军,虽伤亡甚重,然未退一步。”
“辛从实、谢彦章守庄园,功甚著。白马义从反复冲突,折损极重,然破敌关键。请大王明察功罪,厚恤阵亡,速发功赏以安军心。”
王进又道:
“另,宋州空虚,可乘胜取之。然臣帅不敢擅趋汴州,请大王示下。”
陆绍平写完,抬头道:
“大都督,要不要写请大王北上,支援我军?”
王进摇头。
“不用。”
众人一怔。
王进道:
“大王看了,自有主张。”
陆绍平点头。
军报写完后,王进亲自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让陆绍平重誊一份。
封泥用的是王进的中军大都督大印,再系羽檄加急。
然后,王进才将军报交给踏白虞侯,吩咐:
“换马急送项城,不得耽误。”
踏白虞侯双手接过。
“喏。”
他转身出帐,很快便有马蹄声远去。
帐内众将仍未散。
王进看着他们,道:
“都回去睡两个时辰。天亮后,还有更多事。”
韦金刚道:
“大都督不睡?”
王进道:
“我再看一眼俘营。”
李简皱眉:
“大都督,你也一日一夜没合眼。”
王进道:
“俘营若乱,你们谁都睡不成。”
众人无法,只得陆续退下。
等帐中安静后,王进才坐回案前。
油灯已经烧短,灯花轻轻炸了一下。
陆绍平小心问:
“大都督,还要写什么?”
王进沉默片刻,道:
“再起一份阵亡初册,先列都头以上,天亮后送我看。”
陆绍平应喏。
王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眯一会。
这一闭眼,他就看见白日里所有画面又回来。
吹角连阵,厮杀血火,纷至沓来!
王进根本睡不着,只能睁眼。
这一天,真长。
但好在赢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