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道:
“不敢。”
“不敢你还拦?”
“我替大都督守门。”
说完,他便按刀立在帐前,竟真半步不让。
周围几个牙兵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插话。
那背嵬也不是寻常人,能被派来送这封军令,自然晓得轻重,他也不敢真在王进帐外拔刀,只能压着火道:
“周牙将,你今日拦我,若误了大事,谁担?”
周宗低声道:
“我担。”
“你担不起!”
“那就砍我的头。”
两人正僵持着,帐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周宗脸色一变,立刻回头。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王进已经披着袍子出来了,此刻站在门后,眼里还有刚睡醒的血丝,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
“谁要砍你的头?”
周宗忙转身抱拳:
“大都督。”
王进看向他,又看向那背嵬腰间令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沉声道:
“大王军令到了,你敢拦?”
周宗低头道:
“末将见大都督困极,想着让大都督再睡片刻。”
王进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一掌不重,却打得周宗脸一偏。
帐前诸人全都噤声。
王进道:
“我困极,便可以误军令?你怜我辛苦,便可以替我作主?周宗,你是我的牙门将,安敢越俎代庖?”
周宗不敢辩,只低头道:
“末将知罪。”
王进又道:
“军中上下,若人人都以情义代军法,以私心替公令,军法何在?”
“且不说,王令何重?你今日却敢拦?”
“所以今日便是你好心,也是要办你!”
周宗跪下:
“请大都督责罚。”
王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背嵬,说道:
“自去军纪官处领二十军棍,打完再回来当值。”
周宗应喏。
那背嵬见状,反而有些不忍,忙道:
“大都督,周牙将也是……”
王进摆手:
“王令拿来。”
背嵬连忙双手奉上。
王进接过军令,先看封泥,再看印信,确认无误后才拆开,然后就站在帐门前,一字一句看完。
看着看着,王进直接哈哈大笑,带着难掩的欢喜。
“大王要来了。”
周围牙兵全都抬头。
王进把军令合上,道:
“大王已自项城北上,命我军除留兵看押俘虏、清理战场外,即刻进取宋州。宋州若降,不许扰城;宋州若拒,先围后攻,待大王到。”
此言一出,帐外诸人精神齐振。
吴起台赢了是一回事,可赢了之后下一步走哪里,又是一回事。
虽然大都督之前曾建议乘胜拿下宋州,但也只是建议,因为再次北上即便只是拿下个空虚的宋州,那也不是小事,这意味着保义军战略的变动。
而现在大王回令,命他们北上宋州,可见这一次真的不止于此,真可能要抢占中原了。
于是,持着王令,王进转身入帐,直接将袍子甩给牙兵。
“取甲。”
牙兵迟疑道:
“大都督,你这刚醒……”
王进看了他一眼,那牙兵立刻闭嘴,连忙取甲。
王进一边披甲,一边对周宗道:
“棍子先欠着。”
“以后莫要再害我!懂事点!”
周宗一怔。
然后王进不再看他,淡淡道:
“去传诸将来帐。”
周宗抱拳:
“喏!”
……
不多时,中军大帐内重新点起灯火。
韦金刚、李简、高钦德、姚行仲、张虔裕、孙传威、霍彦超、赵又本、张义府、史敬思等人陆续赶来。
有些人伤还没裹好,有些人走路还一瘸一拐,有些人眼里全是血丝,可一听大王军令到了,还是立即披衣赶到。
王进没有寒暄,直接把赵怀安的王令说了。
“大王亲率衙内六卫北上,不日便至宋州。”
“我军即刻整兵,先取宋城。”
诸将精神一振。
韦金刚咧嘴道:
“好!朱珍才跑,宋州此刻必然空虚,正该趁热打铁。”
李简却皱眉道:
“大都督,俘虏太多,伤卒也多,若大军全动,后面怕不稳。”
王进点头:
“所以不是全动。”
他看向姚行仲、张虔裕:
“你二人各留一部在吴起台一带,看押许唐、曹守忠等吴起台降卒,收拾砦中甲械粮草,不得使降卒生乱。”
姚行仲道:
“那攻宋州?”
王进道:
“攻宋州用不着你们全去。”
他又看向赵又本、张义府:
“两厢厢军留半数,协助打扫战场、掩埋尸首、护送伤卒,余部随军北上。”
“你们这两部刚打过硬仗,军心起来了,也该多见识见识。”
赵又本、张义府同时应喏。
王进又道:
“孙传威、霍彦超,你二人绕后辛苦,但你二部建制最全,所以还要你们这两卫还要先行一步。”
“你们带本军,从东北面压向宋州外县,沿途传檄招降,不许纵兵掳掠,敢犯百姓者斩。”
孙传威道:
“若有朱温伪官拒守?”
王进道:
“能劝则劝,不能劝就围住,等我大军到。”
霍彦超问:
“若有人献城献官,如何处置?”
王进道:
“献城者记功,献伪官者录名,豪族百姓一律安抚,但不得许以空官。”
“告诉他们,大王军法严明,愿归顺者保家业,不愿者离城避兵,敢趁乱杀良冒功者斩。”
霍彦超点头。
王进看向史敬思。
史敬思身上伤不少,脸色也白,可腰背仍挺。
王进道:
“白马义从还能动多少?”
史敬思道:
“能上马的二百余骑。”
王进沉默片刻,这一仗白马义从折损太重,若再让他们继续随战,实在有些过了。
可史敬思像是知道王进要说什么,先一步道:
“大都督,白马义从愿为前驱。”
王进道:
“你部不为前驱。”
史敬思刚要开口,王进便压住他。
“你部现在开始配属中军帐,负责往来传调军令。”
“你部经历多番大战,正该修养,以爱子弟。”
史敬思沉默一下,抱拳道:
“喏。”
诸军任务一定,王进便让掌书记陆绍平起草檄文。
檄文不长,却字字明白。
大意是朱珍、庞师古大败,宣武军主力已破,朱温伪官无力保境,宋州士民若开门归顺,秋毫无犯,官吏听候大王裁置,百姓仍安旧业,豪族保其田宅,商旅开市如故。
若有人挟城拒命,待大军至,罪止首恶,不问胁从;若有人趁乱劫掠、杀良、冒功,无论军民,皆以军法论处。
陆绍平写完,王进亲自看了一遍。
“加一句。”
陆绍平抬笔。
王进道:
“凡朱温旧吏,能束身出降者,亦不杀。”
帐内几人听了,神色各异。
霍彦超忍不住道:
“大都督,这些人替朱温收税征丁,平日里未必少害人,再加上,不将这些人弄走,宋州还指不定谁说了算呢!”
王进笑道:
“不杀而已!”
他看向诸将。
“宋州要快取,汴州要观望,徐州那边还在被二朱围着。”
“我军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宋州先定下来,不是杀几个小吏泄愤。”
众将应喏。
王进继续道:
“告诉下面,进宋州之后,不许擅入民宅,不许抢粮,不许逼索妇女财货,不许私收豪族献礼。”
“百姓要迎王师,可以,让他们献水献饭;若献金银,登记入库。”
“可若献女人,要拉拢你们,那休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军二十四斩还在!”
这话说完,帐中气氛一下肃然。
王进道:
“记住,自古北伐中原,从来是来也匆匆,去也惶惶,我们既然来了宋州,就没打算走!”
“这事关我军的大义名分,人心归属,谁敢乱,我王进必杀之!”
诸将齐声应喏。
很快,吴起台外再次动了起来。
各卫各都的武士们开始整队,伤员被留了下来,医匠骂骂咧咧地让轻伤者不要乱跑。
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北伐,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