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都没了,还打什么天下?”
司马邺嗤笑道:
“还是那老一套,打天下靠的是刀,你以为汴州军屯老老实实种地输粮是因为感恩?那是我军的刀就在他的脖子上架着,由不得他!”
敬翔一时噎住,眼睛通红,那边谢瞳忙打圆场,说道:
“敬公所言自有道理,可若不决河,汴州数日内便会献城。赵怀安得汴州之后,下一步就是郑州,再下一步便是洛阳。”
“到那时,别说什么人心了,咱们现在就要基业崩溃。”
“人只有活着,才能谈人心!”
李振这边插了一句道:
“可主公的基业本就起于汴州,失了中原所在,我们退回关中,几乎是断了任何争龙的可能。”
“几年后,中原道路恢复,我们又能守住基业吗?”
谢瞳硬邦邦道: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没有现在,就没有以后……”
反正四人各持己见,堂中争论渐渐激烈,直到被朱温抬手打断。
……
在这小堂上,朱温就当着四人的面,毫不避讳,说了这样一番话:
“若局势不败坏如此,汴州还有人心可用,我自然不会走这一步。”
“可现在,中原我们是留不住了,却不能留给赵怀安!”
“一旦他得之,我们这些在场的,都活不到明年!”
“而大河一决口,那赵怀安至少三五年不能用兵,而我有这三五年,局面立刻不同!”
“至于后果是什么?我也听了半天了,你敬翔左右不过就是说些,人心,有伤天和的话。”
“那我就告诉你,这两样我都不信!”
“信人心,当年王、黄起事,众百万,每日投附不可胜数,这不是人心吗?”
“当时的人心就是苦大唐久矣!苦门阀久矣!苦藩镇久矣!”
“但结果呢?我们这些残党还是得投到大唐才能活!只有成了藩帅,才能活!”
“你叫我信人心向背,我怎么信?”
“至于说什么,此举伤天和?”
“这就更让我笑了!”
“我等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然后呢?有人受天谴吗?不还是不该死的死于壑,该死的反而穿朱带紫?”
“所以天和?那是什么!”
“就算真有,那李唐的那些龙子龙孙就是最伤天和的,因为他们家的一己私欲,死了多少人?为何他们不伤天和?”
“偏李家能做,我朱温做不得?”
“所以,此事不必再议。”
“汴州既不能为我守,便不可为赵怀安所用。”
“他们不是要效宋州献城吗?”
朱温看着舆图上的汴州,声音不高,森然:
“那便让他们献。”
到这个时候,敬翔还再努力道:
“主公,掘河阻敌自古皆为下策。黄河一决,易决而难塞。若最后没有阻住赵怀安,反使汴州百姓怨恨主公,便是亲者痛而仇者快。”
朱温冷冷地看着他们。
“当他们想献城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朱三的亲了!”
敬翔道:
“谋逆者只是少数,城外百姓何罪?”
朱温道:
“吴起台战死的几万武士又有何罪?”
“宋州刘继业奉我的命令守城,却被本地豪族拿下献给王进,他又有何罪?”
“天下争战,成者王,败者贼。”
“我刚刚说了那些话,就是说给你敬翔听的,你现在还来问我谁有罪,谁无罪?”
“差的多就行了,这里就咱们这五个人,偏让你把好人做完了,让我朱三成了十恶不赦的!”
“那你想做好人就做吧,这罪就让我朱三担着好了!”
敬翔伏地不起,痛哭流涕。
……
朱温随即开始下令。
“汴州府库中的金帛、甲械和工匠,立即向洛阳转移。”
“诸将家属也先行西迁,对外只说躲避兵灾,不许泄露决河之事。”
“命郑州准备房舍粮食,接纳汴州转来的军资,同时郑州那边也要将家眷和军资撤往洛阳。凡车马舟船,官府一律征发。”
“让朱珍继续封锁城门,索拿准备献城的人,却不要逼得太急。无论如何,先拖住,拖得越远越好。”
司马邺听到这里,忽然问道:
“主公准备让谁主持决河?”
朱温随即问道:
“谁在附近?”
李振回忆了一下,说道:
“朱汉宾。”
朱温想了一下,记起了这个年轻小将。
这人是从自己的厅子都出去的,虽是宣武军出身,但其父为自己战死,他也受自己恩携。
而且此人年纪不大,在汴州也没有什么牵绊,也好指派,毕竟让一些老资格的去办,这些人哪一家在汴州城外没有田宅庄园,哪一个肯让自己的钱打了水漂!
于是,朱温下令:
“那就令朱汉宾去操办。”
又转头看向敬翔,盯着他道:
“你从洛阳这边抽调一批懂河势的都料匠,再签发一千军士、三千丁夫赶往汴口。”
“等桃汛一到,就掘开汴口。”
此刻,敬翔只能应喏,说到底,他对于朱温本身还是愚忠的,也真不是操心天下百姓的清流。
那边,正在起草命令的司马邺又问了句:
“主公,军令中可要明写决河?”
出人意料的,刚刚还说一切罪都由他自己扛的朱温。这会却是摇头道:
“不写。”
“只写整修河防。”
司马邺抬起头,看了朱温一眼。
显然那个执行的朱汉宾,决河后无论是否阻挡保义军,其结局都是注定的。
无论太尉如何说,他最后就是不想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
所以,司马邺忍不住又看了眼提名朱汉宾的李振,据说那朱汉宾就得罪过此人,没想到啊!
但朱汉宾又和自己没什么交情,他干嘛多嘴,于是便将朱汉宾的名字填了上去。
而当朱汉宾的姓名上录,他就是死人了。
但朱温还是不放心,又补充了句:
“再给朱汉宾一封亲笔短札。”
“只写八个字。”
“汴人怀贰,不可资敌。”
司马邺提笔写下。
朱温看了一遍,又在末尾亲手添了一个字。
“决。”
这是朱温唯一写下的字。
但这又是朱温的狡诈,因为这一字,既可以解释为决断,也可以解释为决河。
当然,最后这份书信肯定是会被销毁的,朱温此做派,只是长久以来的狡诈个性使然。
……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四人相继退出幕府。
敬翔走在最后。
他行至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朱温,说道:
“臣万死,还有一言!”
“说。”
“覆水难收,何况大河!”
“今日主公如此想,当然有千般万般理由,只是臣想说,这大河一决,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朱温看着他。
“人也一样。”
“人心一散,同样收不回来。”
朱温没有说话,看着敬翔下拜离开。
当天,两路军使同时离开洛阳。
一路携带军令奔赴汴州,另有一队快马前往郑州,命当地官吏准备接收汴州转来的家眷、物资和军马。
与此同时,洛阳车辆也被秘密征发,送往郑州。
第一批车辆会将汴州金帛、甲械和工匠运到郑州,再从郑州分批向洛阳、陕州转移。
至于洛阳城中一些最重要的军资,朱温也准备提前送入关中。
他不只在准备舍弃汴州。
一旦汴口决口仍然挡不住保义军,他甚至可以放弃郑州和洛阳,带着残余兵马退入关中,利用潼关和山川之险重新立足。
汴州、郑州、洛阳,在他的眼中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不可弃,那些庸人是没有办法理解他的战略的。
以弱胜强,唯有以广纵深,以空间换取时间,如此才能反败为胜!
但远方的汴州呢?那里的军民实际上仍在等待洛阳援军,他们当中很多人还依旧相信朱温。
城头武士每日向西眺望,希望看见郑州方向出现宣武军旗帜;城外军户也在收拾粮食和家产,准备一旦保义军抵达,便逃入汴州城内,长久的惯性使得他们依旧愿意相信宣武军和一切熟悉的人。
但他们并不知道,在朱温心中,敌人与亲人之间,从来只隔着一个念头。
为我所用者,为亲;为敌所用者,为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