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不说,朱温也不逼迫,径直看向了熟悉汴州地理的司马邺。
司马邺不敢不答,他可比不上敬翔与朱温的关系,于是上前两步,仔细看了一会,随后将手指落在荥阳北面的板渚,说道:
“若主公只是想淹原武、阳武一带,可以在原武北面掘开南堤。”
“可那里的大河已经转向东北,决口以后,河水多半先向原武、阳武低地漫流,再沿故沟趋向酸枣、滑州。虽然也会殃及汴州北面的封丘军庄,却未必能够尽入汴、宋。”
“若要截断吴军西进,同时残破汴州,真正该动的不是原武,而是板渚汴口。”
朱温问道:
“说清楚。”
司马邺指着汴水和黄河的交汇口,说道:
“汴渠本就自板渚引黄河水,随后向东经过郑州、中牟,再入汴州,继而东过陈留、雍丘、宋州,最后通向淮水。”
“这条河本是朝廷为了漕运所开,也是中原最要紧的水道。”
“黄河虽不经过汴州城下,可汴渠经过。”
“只要在板渚口毁掉束水石堰,再掘开汴口附近的金堤,引黄河主流灌入汴渠,河水便不必在原野上自行寻找道路,而会沿着现成河渠一路东下。”
“如此,最先受灾的是荥阳、郑州和中牟,继而便是汴州。”
“若水势再盛,汴渠两岸堤埝不断崩坏,陈留、雍丘乃至宋州沿河州县,也都不能幸免。”
朱温低头看着板渚与汴州之间的河道。
这条汴渠原本是朱温立足中原的命脉。
东南商路沿淮水进入通济渠,经过宋州、汴州,再向西运往郑州、洛阳,沿河城镇、仓场、桥梁和驿路,也都是依靠这条水道兴盛起来。
但正因为它贯通东西,一旦黄河灌入其中,那就更是其祸尤烈。
朱温问道:
“汴口能不能掘开?”
司马邺道:
“汴口旧有石堰和金堤,我朝历代都曾修补,远比寻常土堤坚固,不能只靠几百人仓促下手。”
“但如今河工皆知汴口底细,只要以疏浚河道、修补石堰为名,先拆去护堤石料,再从金堤背水面开槽,便可把堤心掏空。”
“等桃汛一到,再掘穿最后一层,大河自会替咱们冲开余下的堤土。”
朱温问道:
“需要多少人?”
“熟悉河务的都料匠至少十人,丁夫三千,军士千人。”
“为何要这么多军士?”
“板渚汴口周边村落甚多,许多百姓又靠汴渠谋生。丁夫一旦知道不是修堤,而是决河,必然逃散。”
“此外,汴州武士的军庄虽然多在汴州附近,可他们的家眷、田宅都依靠汴渠灌溉。消息若传出去,还是要有军士护持的。”
朱温道:
“几日能成?”
“顺利的话,五日可以掏空堤心。”
“若河水来得早,三日也能勉强动手,只是决口大小难料。”
朱温又问:
“能挡赵怀安多久?”
司马邺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回道:
“若只是汴口石堰被毁,黄河水灌入汴渠,最多使郑、汴之间漕运断绝数月。”
“可若大堤也被冲开,黄河主流由此夺取汴渠,事情便不同了。”
“汴渠河槽本来就窄,容不下大河之水。洪水会不断冲毁沿岸堤埝,淹没中牟、汴州、陈留、雍丘诸县,泥沙又会填塞河槽、良田和陂塘。”
“届时即便洪水退去,吴军也无法沿汴渠运粮。沿河桥梁、驿路和仓场全要重建,少说也能阻其数年。”
“若黄河继续沿汴渠东下,甚至可能直趋宋州,再由通济渠入淮。”
敬翔忍不住道:
“那便不是水阻敌军,而是黄河夺淮,毁中原千里!”
司马邺没有反驳。
因为敬翔说得没错。
寻常地方决口,只会造成一片难以控制的漫流,未必能够准确冲向汴州。
可板渚汴口不同。
汴渠本就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水道,朱温若毁掉汴口,便等于亲手给黄河指出一条南下的道路。
这条水道会将洪水从荥阳一路送往郑州、中牟、汴州、陈留、雍丘和宋州。
这里面固然会将义成、宣武都残破,可处在这一条线上的保义军,也会损失惨重。
朱温却只问:
“能不能毁掉汴州军庄?这些是万不能留给赵怀安的!”
司马邺道:
“能。”
“汴州城本身地势稍高,又有城墙阻挡,未必立即被淹,可城外的军庄、麦田、仓场和道路必然先毁。”
“河水沿汴渠抵达汴州以后,还会从支渠和决口向两侧扩散。军庄中即便有人来得及逃命,田宅和今年的收成也保不住。”
朱温点头。
“这才对。”
敬翔再次劝道:
“主公,汴渠不只是汴州的水道,也是东南漕粮西运的命脉。”
“今日一旦毁掉,将来即便主公重新夺回汴州,也无法恢复旧日漕运。”
朱温冷道:
“我若保不住汴州,还要这条漕渠何用?”
“留给赵怀安运送江淮粮米,供他攻打长安吗?”
敬翔皱起眉头,再次劝谏:
“主公,黄河一决,水势绝非人力所能控制。”
“汴州左近尽是军庄良田,汴州武士的妻儿家眷多在那里,就算真能阻住吴军,也会先毁掉宣武军自己的根本。”
朱温冷冷道:
“根本?”
“城中那些人都准备把汴州献给赵怀安了,这还算什么根本?”
敬翔道:
“准备献城的只是少数武士,城外数十万营田户并不曾反叛。若因少数人怀贰便决河淹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公?”
朱温嗤笑道:
“天下人怎么看我,重要吗?”
“重要。”
这一次,敬翔没有退让。
“主公能有今日,所依靠的不只是兵强马壮,也是汴州百姓节衣缩食,供给钱粮。”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感念主公庇护一方,稳定宣武的恩情。”
“可若是这黄河一决,便是亲手断了这份恩义。”
“即便退守洛阳,退回长安,那以后却也难踏入中原一步!”
朱温的脸色渐渐沉了。
没想到,素来和敬翔相左的李振也在此时开口:
“主公,决河确实可以暂阻吴军,但后患太大。”
“赵怀安向来以仁义收买人心,若主公决河,他必然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汴州百姓不但不会怪吴军来犯,反而会将一切灾祸都算在主公头上。”
听到这话,敬翔眉头一皱,难道不算在主公头上,还算在保义军头上?这话怎么听得怪怪的?
那边,李振继续道:
“而且河水未必能够完全挡住赵怀安。他若从陈州、尉氏方向北上,仍可以绕到汴州西南。”
“如此,主公既失了汴州人心,也未必真正换到数年安稳。”
朱温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将目光转向谢瞳和司马邺。
“你们两个呢?”
作为朱珍最铁杆的心腹,谢瞳毫不犹豫站在朱温这边,说道:
“臣以为,此事虽然不好听,却有用。”
敬翔看向他,这是不好听的事吗?
谢瞳继续道:
“吴军此次北上,是有点气势如虹,其后方钱粮充足,沿途又不断招降纳叛。”
“宋州一降,赵怀安便得到一处中原支点。汴州若再完整落入其手,城中仓粮、甲械、工匠,城外军庄、人口、畜力,都会成为吴军继续西进的资粮。”
“到了那时,郑州守不住,洛阳也未必能够独存。”
“若决开黄河,汴州固然残破,可赵怀安得到的也只是一座空城和数十万灾民。”
“此人素来以仁义自许,又靠这个名声招揽天下。面对黄泛区中的饥民,他不可能置之不理,只能从江淮调粮,大规模赈济。”
“吴藩是钱粮充沛,可救灾却不同。”
“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到时候救活的人越多,耗费越大,数十万灾民吃喝一年,都能让他元气大伤!”
“更不用说后面还要修复堤防、疏通河渠、重建道路,又不是一年两年可以完成。”
“主公则可趁此时机稳住郑州、洛阳,再向西收拾关中残余势力,重新募集兵马,以拖待变。”
一旁的司马邺也道:
“谢公所言有理。”
“吴藩虽富,终究是连年用兵,穷兵黩武。”
“赵怀安此次出动军马五六万,又调动中军与陈、颍、蔡诸州军马,本就耗费巨大。”
“若再承担宋、汴数州的赈济,少则百万石粮,多则数百万石,水路又被黄河冲毁,只能用车马从淮南转运。”
“这一路损耗,足以使其数年不能再动大军。”
“此消彼长,主公便有机会重新整合关中,收拢河洛诸军。”
听到这里,敬翔再也听不下去了,冷道:
“你们可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如今正是春耕时节,河水一来,麦苗尽毁,今年中原之地必然大饥。到时候饿殍千里、疫病横行,死者又何止数十万,上百万?”
司马邺冷道:
“争天下哪有不死人?”
“吴军若直入汴州,同样要攻城,同样要杀人。与其让汴州城中的钱粮人口尽数资敌,不如决河阻之。”
敬翔气急,指着司马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