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晓得苦了?等丁口补充到了,你们就不用挖了!”
“至于现在?就给我好好挖!”
说完,他直接摆了摆手。
“出去。”
朱汉宾还想争辩,氏叔琮却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出了军帐。
……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朱汉宾营中,氏叔琮才道:
“你真想挖土方吗?”
朱汉宾颓然坐下。
“我能怎么办?”
氏叔琮指出关键:
“挖土就挖土,可却要咱们上交甲械,你不觉得奇怪?”
“要是贺怀庆真使什么坏心思,咱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朱汉宾抬头,沮丧道:
“不然怎么办,难道杀了那贺怀庆?然后我们部队的家眷全部都给他陪葬?”
氏叔琮没有回答。
忽然外面走进氏叔琮的牙兵,对氏叔琮一阵耳语。
氏叔琮神色不变,起身道:
“我先回营。”
朱汉宾奇怪问道:
“这个时候回去做什么?”
“就是有事……”
氏叔琮没有解释,匆匆走出军帐。
……
半个时辰后,一名满身泥水,穿着粗麻衣的壮丁被带进氏叔琮帐内。
此人竟然就是此前氏叔琮派遣出去传报的伴当,白日里的混乱正让他顺利进入军营。
他将鞋底的密信交给了氏叔琮,然后才舒了一口气。
氏叔琮拆开信,只看了几行,便站了起来,只因信上盖着吴王印信。
赵怀安已经抵达宋州,也看过氏叔琮送出的军报。
吴王准许他直接策反朱汉宾,并允诺只要保住汴口,朱汉宾仍领本部五百武士,过往罪责一概不究。
朱汉宾在汴州的母亲、妻儿,以及麾下武士家眷,黑衣社也会设法接出。
另外,飞虎卫大将刘信已经带着五百骑离开宋州,正向汴口赶来。
氏叔琮看完以后,把信放在灯上烧掉,只留下赵怀安亲笔写给朱汉宾的许诺信。
他让伴当下去歇息,自己则带着两名牙兵再次来到朱汉宾营中。
此时,朱汉宾还坐在原处,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
显然,朱汉宾同样对于交械一事,心怀顾虑。
看见氏叔琮进来,他疑惑道:
“兄长事办完了?”
氏叔琮点头,然后坐在了朱汉宾对面,接着解下横刀,放到朱汉宾面前,又让牙兵们都出去,守在帐外。
朱汉宾不明所以。
“兄长,这是做什么?”
可氏叔琮在他对面坐下,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小朱,你要活命不?”
朱汉宾愣了一下,脑子里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他嘴唇动了一下:
“兄长有什么话就说吧……,我都听兄长的!”
“好,那便听我把话说完。”
于是,氏叔琮从怀中取出赵怀安的亲笔信,却没有立刻交给朱汉宾:
“我还有一重身份,一直瞒着你。”
朱汉宾抬起头:
“什么身份?”
“我是黑衣社的人。”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朱汉宾仿佛没有听懂,过了好一会才问道:
“什么社?”
“吴藩黑衣社。”
氏叔琮说完,把自己的刀向前推去,坦然道:
“你现在若要杀我,便用这把刀。”
朱汉宾猛然站起,连胡床都被撞翻。
他拔出自己的横刀,绕过案几,直接架在氏叔琮颈上。
“你是保义军的细作?”
“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与我相交。”
“你还敢说!”
朱汉宾抬手便是一拳。
氏叔琮被打得向旁边一歪,嘴角立刻流出血来,但他没有反抗,只重新坐正。
朱汉宾又揪住他的衣领,低吼:
“我将情报告诉你,你是不是出卖了太尉?将情报送给了吴王?”
“是!”
“你就这样对待我对你的信任?出卖兄弟,为了荣华富贵?”
“没有!”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中原数十万,上百万的百姓!”
说完,氏叔琮抬头:
“你不也是吗?”
朱汉宾听了这句话后,没有任何地松动,反而将刀锋压了下去:
“少说这些好听的话!”
朱汉宾眼睛通红: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今日!”
氏叔琮道:
“当年认识你的时候,谁能料到朱温会让你掘黄河?”
“我若真只想利用你,何必把身份告诉你?等你被贺怀庆杀了,我趁乱逃走便是。”
朱汉宾咬着牙,手中的刀却始终没有落下。
氏叔琮继续道:
“你父亲为朱温战死,你念他的恩,这没有错。”
“可你今日已经看见了,贺怀庆如何杀那些丁夫,又如何拿你的母亲妻儿逼你。”
“明日他便要收走你部兵器,把你的部下赶进沟渠。”
“等沟渠挖成,你还有什么用?”
“汴口决开以后,朱温会承认是他下令的吗?”
“他只会说你朱汉宾曲解军令,擅自决河,再把你的头悬在洛阳城外,以谢天下。”
朱汉宾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信。”
“你信!”
此时,氏叔琮一字一句道:
“小朱,你是聪明人!”
这一刻,朱汉宾突然挥刀,一刀砍在案几上,木茬乱溅,木案被砍开一道裂口。
他松开氏叔琮,转身走了几步,双手撑在帐柱上,哭了:
“可就算我反了,后面呢?”
“投奔吴王。”
“这里距离宋州四百余里,沿途全是宣武军,我们怎么投?”
“吴王已发兵北上,其先锋飞虎大将刘信带着五百飞虎骑,已经来接应了。”
“以我两部的兵力,再加上刘信的五百骑,我们足以守住汴口!”
朱汉宾猛然回头。
“当真?”
此时,氏叔琮才把书信放到案上,认真道:
“这是吴王亲笔,是对你的承偌!”
朱汉宾快步上前,捧起来,借着灯光逐字读过:
“……”
“义之小者,解衣赐食!义之大者,为国为民!”
“今日你护中原百万,日后我保你富贵万代!”
“……”
朱汉宾把这两句话看了数遍,最后抬头:
“我可以为百姓而死,可我母亲不能因我而死,我想问你,你要给我说实话!”
“吴王真能救出我的母亲?”
氏叔琮认真道:
“我不能骗你。汴州仍在朱珍手中,数百户家眷也不可能一夜全部接走。”
朱汉宾脸色黯淡下来。
但那边氏叔琮又说道:
“但我晓得的大王,一诺千金!他说会救出,就一定能做到!”
朱汉宾问道:
“若接不出来呢?”
“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但我只能告诉你,在汴州,我保义军的朋友,愿意作为我保义军的朋友,很多,非常多,比你想的还要多!”
“不然,为何朱温一定要淹汴州?真当他是想自损一千,杀敌二百?”
“还有……”
说着,氏叔琮擦去嘴角的血,提醒道:
“你实际上没有选择,你今夜不下定决心,明日我们就要交出甲械,到时候你就想再反悔,也是没机会了!”
“人一辈子能为天下做点事的机会不多,你我何其有幸,能遇到这么一次!”
“所以,你朱汉宾不干,我自己也会干的!”
“只是我希望你到时不要成为我的敌人!”
朱汉宾沉默了,最后他坐在了氏叔琮旁边,低声道:
“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
“如何动?”
氏叔琮低声道:
“贺怀庆让你我下沟渠前,必会再召见咱们。”
“我今夜就安排人继续散布消息,再联络护堤军中几个不愿决河的队头。”
“明日只要中军一起乱子,我部便夺营门、鼓车和兵库,你带人直取贺怀庆。”
朱汉宾问道:
“若他今夜便拿咱们呢?”
“那就今夜动。”
“若刘信来不及赶到呢?”
“守住板渚,等他来。”
“郑州若发兵?”
“咱们便死守!”
……
氏叔琮在这一问一答中所展现的坚定信念,感染了朱汉宾。
此时,帐外刁斗响了三声。
朱汉宾闭上眼睛,脑中一团乱麻,内心却又有说不出的振奋。
实际上,他已经做了最坏的选择,可没想到最后氏叔琮却为自己争取到了这样的条件。
实际上,只那“义之小者,解衣赐食!义之大者,为国为民!”,就这句话,他朱汉宾就算死了,也会留名千古!
更不用说,最有仁心,最有龙相的吴王亲自许诺的“公侯万代”!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干死贺怀庆!
最后,朱汉宾把赵怀安的亲笔信小心叠好,塞进贴身内衬,郑重对氏叔琮道:
“兄长。”
“嗯。”
“那就让咱们兄弟一起,干一次大的,我朱汉宾也想为国为民!”
氏叔琮大笑:
“好!义之所在,虽死无悔!”
可朱汉宾则摇了摇头,将横刀重新插回鞘中,森然道:
“不,兄长,明日我必杀贺怀庆。”
“好人会有好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