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最靠近河堤的土壕也开始挖了,工程的节奏非常快!那老河工到底是没敢带人半夜去填!
而工地上的河工们也越发不安,他们已经将那些谣言当成河伯发出的警告了。
这些宣武军真要挖河!
老百姓其实并不在乎头上是谁,就是平日压榨压榨也是能忍就忍,可你们竟然要挖黄河?那是人干的事吗?
他们这些人的家人全部都在汴水左近,这要是一挖,全都要喂了鱼虾,而更悲剧的是,害死家人的就是他们自己!
于是,工地的气氛越发焦躁,而那些护堤武士们也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紧张氛围,于是也越发敏感。
而且他们对于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不挖了吧?所以也就只能用棍棒威压了!
如此,双方的氛围就越发剑拔弩张。
……
此时,一段河沟上,几个河夫刚刚下去,便看见沟壁不断渗水,为首的把头立刻让人停下。
监工走过来喝问:
“为何不挖?”
“再挖就要塌了。”
“我不管你,你必须给我想办法,押衙有令,今日必须将壕沟挖出。”
忽然,把头把脖子一横,瞪着那监工,质问道:
“你们到底是不是再修堤?不晓得再这么挖,河堤都要垮吗?”
闻听这话,监工举鞭抽去。
谁也没想到,这把头竟然抓住鞭梢,大声喊道:
“兄弟们,这些人不是修堤!”
周围丁夫纷纷停手。
监工用力拽了两下,没能把鞭子夺回来,便拔出横刀。
把头忽然转身,对众人大喊:
“他们要挖开黄河!”
“他们要冲汴渠,他们要淹咱们的家!”
“他们还要杀人灭口!”
恼羞成怒的监工一刀砍在把头肩上,刀锋陷入骨头,血立即涌了出来。
把头惨叫着跪倒,却依旧在哀嚎。
忽然,他身边的一名年轻丁夫直接就抡起铁镐砸向监工,铁镐尖头正中额角。
那监工连声音都没发出,脑袋一歪便倒进沟渠里。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年轻丁夫握着铁镐,自己也被吓住了。
下一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杀人了!”
河沟外面顿时大乱,到处都是一窝蜂向外涌的丁夫。
而附近闻听动静的河堤武士连忙拔刀奔了过来,可此时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最先奔出去的河工撞翻了围栏,第二批人也顺势冲出工地。
旁边两个工队听见动静,也跟着放下工具,有的喊着回家,有人喊着护堤军要杀人,还有人冲到存放铁镐的木棚里,把里面的铁镐分给众人。
混乱传播得极快。
不到一刻钟,整片工地同时乱了。
四千余名丁夫像水一样涌向堤坝下。
前队已经跑出数百步,后面的人还在从泥沟和堤坡上爬出来,沿途土筐、木板和草袋扔了一地。
守营的护堤军起初不知所措。
他们只有百余人,眼看数千人冲来,只能举起长楯,堵住土道。
为首队头大喊:
“回去!”
没人听他的。
前面的丁夫继续向前,一些人已经举起铁镐。
队头又喊:
“再进便放箭了!”
人群里有人骂道:
“放了河水,你们的妻儿一样要死!”
这一句传来,许多护堤军手中的弓便低了几分。
偏偏就在这时,贺怀庆带着一众牙兵骑马赶到。
他没有询问事情缘由,一过来直接下令:
“放箭。”
队头迟疑道:
“牙将,前面全是丁夫。”
“我让你放箭!”
队头仍未下令。
贺怀庆拔刀砍在他的肩颈之间,刀锋破甲入肉,那队头从马上栽倒。
贺怀庆提着染血的横刀,指向前方,怒吼:
“再有抗令者,与他同罪!”
弓手这才拉开弓弦。
第一阵箭矢落进人群,前面的丁夫倒下四五十人。
一个年轻人胸口中箭,向后退了几步,撞在父亲身上。
那老汉还想扶住儿子,第二支箭又射进他的脸颊,从颈后穿了出来。
父子二人抱着一并倒下。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却已经开始后退,两股人撞在一起,顿时摔倒一片。
贺怀庆再次挥刀。
“再射!”
第二阵箭矢落下。
更多丁夫转身逃跑。
有人向河滩跑,有人翻越堤埝,还有人重新冲回沟渠,想从另一侧绕出去。
贺怀庆又派骑士从两翼包抄。
数十骑沿着河堤奔驰,遇见逃跑者便挥刀斩下。
一名丁夫刚翻过土埂,后面的骑士已经追到,横刀从他背后劈入,几乎把整块肩膀卸下来。
那人向前扑倒,手脚还在乱爬,第二骑从旁经过,一槊扎入他的后心。
另有几十人逃向河滩,却陷进淤泥。
前面的人拔不出腿,后面的人又挤上来,几十人滚作一团。
护堤军骑士追到岸边,隔着十几步放箭,箭矢一轮轮落进泥滩,人群中的叫喊越来越弱。
……
朱汉宾闻声赶到时,工地上已经躺满尸体。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被人群踩断了腿,正趴在地上往外爬。
他看见朱汉宾骑马过来,伸手抓住马蹄旁的泥土。
“都头,俺不跑了。”
“俺回去挖。”
“莫杀俺。”
朱汉宾刚要让人救他,一名贺怀庆的牙兵已经从后面赶来,一刀刺进少年的背心。
少年身体一挺,随即趴在地上不动了。
朱汉宾猛地拔刀。
“谁让你杀的?”
那牙兵擦着刀上的血,嗤笑道:
“朱都头,难道这是你指示的?”
话落,朱汉宾一刀切在他的的喉咙上,后者瞪大眼睛,捂着伤口倒退数步,从堤坡上滚了下去。
周围武士全都愣住。
朱汉宾则直接呸了一口,骂道:
“狗东西,就凭你敢这样污蔑乃公,取死有道!”
可很快,贺怀庆便带人赶到了,他看了一眼坡下的尸体,又看向朱汉宾。
“朱都头杀了我的人?”
“他污蔑我!”
“污蔑你什么?”
朱汉宾哼道:
“那就是押衙问他了!你问问他能应不!”
听到这话,贺怀庆气炸了,但看着朱汉宾后面的武士,他努力压抑着怒火,用刀指着还在逃散的人群,对朱汉宾下令:
“带你的人去杀!今日不杀怕了他们,明日河工便没人肯做。”
朱汉宾咬牙道: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够了!”
“够不够,我他妈的说了算。”
“再敢说一句,我把你一并办了!”
朱汉宾不说话了,带着人去追乱丁,却到底是没动刀。
……
乱子一直持续到午后。
工地周围找到的尸体便有四百余具,受伤者不计其数,逃走的丁夫也有七八百人。
剩下两千多人被绳索串在一起,重新押回营中。
贺怀庆从俘获的丁夫中挑出六十余名带头者,命人一字排开跪在沟渠前。
他亲自持刀,从第一人开始斩首。
第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第二人吓得瘫倒,被武士抓住头发重新拖起来。
贺怀庆连续砍了十几人,手臂渐渐发酸,便换牙兵继续行刑。
六十多颗首级最后全被挂在沟渠两旁,尸体则直接扔进已经挖开的泥沟。
那些被抓回来的丁夫看见以后,无不浑身发抖。
贺怀庆就站在泥沟上,指着沟里的尸体,大声道:
“从今日起!十人一保,一人逃亡,同保皆斩。”
“一队误工,先斩队头。”
“再有散布妖言者,诛其全家!”
可这番血腥镇压并没有让河工恢复。
懂得如何支撑沟渠的把头和熟手或死或逃,剩下的人谁也不肯进入已经渗水的泥沟。
护堤军连杀七八人,才把第一队赶下去。
这些人握着铁镐,走到首级下面便开始腿软,进了沟渠以后更是只敢装模作样敲打泥土。
一整个下午,沟渠也只向前挖了不到两尺。
……
天色将黑时,贺怀庆把朱汉宾和氏叔琮叫进帐中。
他脸上、甲上都还留着血,案边则放着一封已经写好的军报。
“今日哗变,必有奸细煽动。”
“我给你们一夜时间,把人找出来。”
氏叔琮问道:
“若找不出来呢?”
贺怀庆抬眼看他。
“那就从你们二人的部下开始查。”
他又看向朱汉宾。
“明日,你的五百人下第一道沟渠,氏叔琮所部下第二道沟渠。兵器交由我的人看管,挖完以后再还。”
朱汉宾猛地抬头。
“他们是武士。”
“太尉的军令面前,武士与丁夫没有分别。”
“如今人手不够,你们的人就要下去挖!”
朱汉宾森寒地盯着贺怀庆,压着怒火:
“若我不答应呢?”
闻言,贺怀庆怒拍案上的军报。
“今日哗变,皆因你约束不力,你又擅杀护堤军武士,阻挠平乱。”
“这封军报若送到洛阳,你猜太尉会如何处置?”
朱汉宾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怀庆继续道:
“我念你年轻,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明日黄昏以前,两道沟渠都要再进十丈。”
“办好了,我将这军报烧掉。”
“办不好,我先拿你,再让汴州处置你的家眷。”
朱汉宾脸色骤变。
“此事与我家眷何干?”
“有没有干系,要看你。”
“那我的人以后就一直挖土?”
贺怀庆乜着朱汉宾,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