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着要躺,可朱汉宾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很快,三月十七日午后,一千护堤军沿着汴渠北岸抵达板渚。
朱汉宾早早带着本部武士出营迎接,可等来军走近以后,他却没有在队伍中看见朱友慈的旗帜,领兵之人打的是一面“贺”字牙旗。
此人名叫贺怀庆,乃滑州人,早年跟随朱温征战,在宣武军中做了多年牙将。
他年近四十,身材非常敦实,你能从他的样貌看出点河西党项人的味道,只是现在已和汉人没太大的区别了。
这人有点奇怪,那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白看人,好像对谁都带着不屑。
贺怀庆来到营前,勒住战马,先看朱汉宾,又看他身后的五百武士。
朱汉宾抱拳道:
“贺牙将,朱护军为何没来?”
贺怀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亲随。
“朱护军另有差遣,此间河工由我监护。”
“去了哪里?”
“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贺怀庆说话不重,却让朱汉宾心中一沉。
朱友慈是朱温义子,以前在厅子都也有点交情,若由他主持此事,至少也能私下说说。
可如今临时换成贺怀庆,洛阳却没有半点解释,连朱友慈去了哪里都不肯说,这让朱汉宾心中那点勉强维持的侥幸又散了几分。
他仍强自镇定,请贺怀庆入营。
贺怀庆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带人在营外转了一圈,亲自看过营墙、壕沟、粮仓和通往河堤的道路,随后又问:
“渡口有多少船?”
“大小七八十艘。”
“全部收拢。”
“附近百姓还要渡河。”
“桃汛将至,河防戒严,百姓不得渡河。”
贺怀庆又指向西面的道路。
“荥阳过来有几条路?”
“一条官道,两条小路。”
“每条路设哨,过往行人一律验看符传,没有符传者不许进入。”
朱汉宾皱眉道:
“会不会太紧张了?”
贺怀庆转头看着他。
“朱都头,保义军已经占了宋州,汴口关系重大,若让保义军跑来这乱搞,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这话让朱汉宾无话可说,只能应下。
贺怀庆进入军帐以后,先给朱汉宾换了符节,对了印信,他才悠悠对朱汉宾道:
“太尉的意思,你可清楚了?”
朱汉宾闻声眉头一皱,只觉得眼前这个滑州将有点过于装大了,但他心中有事,也只是低声道:
“明白。”
“说来听听。”
朱汉宾抬起头,正好对上贺怀庆的眼睛。
帐中除了二人,周围还站着六名贺怀庆的亲随,人人按刀而立。
朱汉宾只能道:
“决汴口,引大河水入汴渠。”
贺怀庆这才点头。
“既然明白,便好办了。”
“太尉让你整修河防,是为了遮掩耳目,如今三千丁夫已经随军来了,还有一千多人是沿河各县送来的河夫、木匠和石匠,明日以前都能到。”
“所以,从今日起,先拆石堰东面的护脚石,再挖金堤背后泥沟,不要一次挖通,只要各留一段土堤,待桃汛一到,同时掘穿。”
朱汉宾听他把决河之法说得如此清楚,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贺怀庆显然是熟悉河道的,再以工程困难来迁延,怕是难以糊弄此人。
想到这里,朱汉宾直接抬头,问道:
“那汴渠两岸的军庄可曾迁移?”
贺怀庆看了他一眼。
“这和你有关系?”
“我只是想知道,太尉是否另有安排。”
“有没有安排,皆不关你我之事。”
此时,朱汉宾大声质疑:
“可我本部武士的家眷也在汴州。”
“我麾下也有许多武士的家眷住在汴州。”
贺怀庆上下打量着朱汉宾,慢慢摇头:
“朱都头,太尉让你我是来做事情的,不是替他想事情的,咱们把军令做好,其他的与我们无关!”
“再且说了,汴州已经不可守,难道要将那些庄田都留给保义军,让他们用宣武军的粮草养兵,再来攻洛阳、长安吗?”
“至于死了点人?那就再迁好了!”
“左右不过都是一群老鼠一样的贱民,满草满谷都是。”
“反而是,太尉若败了,咱们这些人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朱汉宾道:
“可一旦黄水入渠,死的何止是一点人?怕是滔天杀孽啊!”
贺怀庆也烦了,不想与他继续争辩,只是淡淡道:
“这些话,你可以去洛阳当面问太尉。”
于是,朱汉宾又不说话了。
贺怀庆又道:
“太尉念你父亲战死之功,才把这件大事交给你。你若办成,往后自有富贵;你若误事,我奉有临机处置之权。”
“什么临机处置之权?”
“你不会想知道。”
贺怀庆说完,直接走出了军帐。
当日傍晚,贺怀庆所部便在朱汉宾军营西面另立营寨,并且派人接管渡口、仓场和通往荥阳的官道,就连汴口附近的烽铺也换成了自己的武士。
对此,朱汉宾听之任之。
……
入夜以后,氏叔琮也带着十余骑赶到了板渚。
他白日里接到朱汉宾的消息,知道领兵而来的不是朱友慈,而是贺怀庆,便立刻赶来探听情况。
朱汉宾把白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低声道:
“这人有点精明!”
氏叔琮问道:
“怎么说?”
“总之就是不好糊弄。”
氏叔琮没有再提这事,而是忽然问道:
“朱友慈呢?”
“不知道,贺怀庆不肯说。”
氏叔琮沉默片刻。
朱温临时换将,已经出乎他的预料,而朱友慈忽然不知所踪,更让他心中不安,可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汴口。
他问道:
“你准备怎么办?”
朱汉宾低着头,嗫嚅道: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挖土方再说了。”
氏叔琮内心一咯噔,意识到朱汉宾的想法再次发生摇摆,但他面上不动:
“嗯,也就只能这样了,干一天是一天吧。”
“总之,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朱汉宾内心感动:
“兄长,我都听你的。”
……
第二日天还没亮,板渚上下便亮起了数百支火把。
三千丁夫是随着护堤军一并赶来的,又有荥阳、原武几处陆续送来的河夫、木匠、石匠,加上运送土石、柴薪和粮食的役户,总共有四千余人。
这些人被分成四十多个工队,每队百人,由河工领着做事,外面再放一队披甲武士看守。
贺怀庆起得很早。
他带着人沿金堤走了一遍,又命都料匠重新测量堤身,将三处需要开掘的地方用木桩标出。
他从小在滑州长大,熟悉黄河水性,虽不懂匠人的细务,却晓得以往大堤常出事的几处。
贺怀庆指手画脚半天,一旁的都料匠,再忍不住低声道:
“押衙,这般掘法容易塌,会死人的。”
贺怀庆斜眼看他。
“河工哪有不死人的?”
“赶紧干活,不然连你也给我下去挖沙子!”
都料匠不敢再说,赶紧带人下去。
另一边,石堰东面的护脚石也开始拆除。
一块块压在堰脚多年的青石被撬了出来,再由十几名丁夫套上绳索,拖到河滩上。
朱汉宾骑马走过时,正看见一块大石失去支撑,从堰边滚进河中,砸起大片浑水。
一名老河夫跪在堰上,以手去摸水下的石缝,随后抬头喊道:
“这边不能再拆了!”
监工问道:
“为何不能拆?”
“再拆十几块,石堰下面便空了,等水位一涨,不用人掘,河水自己就能冲垮。”
监工举起鞭子抽在他背上。
“让你拆便拆,哪里来的废话?”
老河夫挨了一鞭,仍然不肯动。
“俺做了一辈子河工,这不是修堰,这是拆堰!”
周围丁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贺怀庆的亲随见状,拔刀走来,一脚把老河夫踹倒。
“再敢妖言惑众,割了你的舌头!”
老河夫趴在石头上,嘴里仍然骂道:
“割了舌头也要说!这是在掘河!”
亲随还要再打,却听后面传来一声:
“住手。”
朱汉宾催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河夫。
“这河工懂水,他既然说不能拆,便让都料匠过来看看。”
那亲随抬头道:
“朱都头,这是贺牙将定下的工法。”
“此间河工归我主持。”
“贺牙将说……”
朱汉宾突然抬起马鞭,抽在那亲随脸上。
鞭梢过处,立即留下一道血印。
“我说了,此间河工归我主持!”
亲随捂着脸,还想争辩,见朱汉宾身后的武士皆按住刀柄,只能低头退开。
朱汉宾让人扶起老河夫,然后在耳边说道:
“带上愿意干的,晚上加点,把这段再填起来!”
老河夫看了看左右,马上就明白了都头的意思,连忙点头。
这其实也是工程法式的惯例了,那就是很多东西看着一回事,其实下面的工人们有的是办法偷奸耍滑,反正没人能发现。
就比如他们以前建桥要打桩,而打桩的深度又是固定的。
可打桩又是最耗工力的,所以很多工人会半夜偷偷将大木的底段锯短,这样就显得他们将桩打深了。
而那些监工能发现吗?发现不了,因为他们只能算露出外面的有多少,最后一量,和此前计算的一样,那也就是过了。
所以,历代工程是最难控制的,甚至别说大工程了,就是建个房子,那也是处处是坑。
朱汉宾将这话传下去后,就带人离开了,留下了患得患失的河工们。
……
可朱汉宾还没走出多远,贺怀庆便带着亲随赶来了。
两人在堤上相遇。
贺怀庆没有行礼,只问道:
“朱都头为何停了石堰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