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汉宾举首之后,板渚大营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贺怀庆的首级被插在了旗杆上,血沿着杆子滴滴往下流,鼓车旁边仍有人高喊举义,河堤下那些响应的河工们也陷入了狂暴。
他们不仅锤死了工地上的监工,将他们钉在了木桩上,然后还举着铁镐冲向营地,试图杀死那些投降的滑州兵,以报昨日屠杀之仇!
眼看着刚要投降的滑州兵就要继续反抗,氏叔琮带着本部武士急忙赶来,先让前排甲士横槊挡住两边,又亲自上前,照着最前面那个举镐的汉子便是一脚。
那汉子被踹得滚倒在地,抬头还想骂,一看是氏叔琮,嘴巴又闭上了。
氏叔琮看着这些丁夫,沉声道:
“贺怀庆已死,昨日杀人的监工和牙兵,我们会查清楚!到时候,该杀就杀,该斩就斩,可谁敢私下乱杀,一并按乱军处置!”
有丁夫哭道:
“都头,他们杀了俺兄弟!”
氏叔琮道:
“你兄弟的仇我给你报,可现在不是你逞凶的时候!”
说着,氏叔琮对着这些丁夫大喊:
“贺怀庆死了,但危险并没有过去!”
“我们现在必须加紧填埋壕沟,构建工事,守住汴口!”
“现在你们乱,等洛阳那边再来人马,河堤照样要被掘断,那时候,你们的兄弟白死,家里的妻儿也要死于洪水!”
这话一出,众人便安静了些。
氏叔琮又道:
“愿意回家的,等会发给干粮,放你们走。愿意留下帮忙填沟、固堤的,三日一算工钱,先记在账上,后面会由吴王补给。”
有个河工在人群中大声问道:
“吴王真给?”
氏叔琮笑了一下,牵动一处伤口,疼得嘴角抽抽,却还是道:
“吴王若不给,我氏叔琮替他给。”
人群中有人道:
“氏都头如今是投了吴王了?说话果然阔气,前途怕是要亮瞎眼!”
氏叔琮指着他笑骂:
“少阴阳怪气,以后如何还不晓得,先把现在的难关过了再提以后!”
这句一出,周围许多人反而笑了。
情绪一松,乱势便稍稍被压了下去。
此时,朱汉宾那边也在收拾护堤军。
贺怀庆带来的滑州军死了近百人,剩下的多半被缴了兵器,跪在粮仓外面。
朱汉宾没有立刻杀他们,而是让孔彦成、孟怀义各带本队,把其中家在汴州、郑州、中牟的武士分出来,再把贺那些滑州兵单独押到一处。
剩下的,有愿意留下的,便编入护堤军,暂归孔彦成节制;不愿意加入,朱汉宾也不强留,只让他们解甲、领三日口粮,分批离营。
这命令传下去时,几个朱氏老部曲都不太乐意。
那个胡须花白的老武士直接道:
“二郎,这些人放回去,必然要给朱温报信。”
朱汉宾把脸上的血擦了擦,道:
“就是让他们去报信。”
众人一怔。
朱汉宾看着那些被押在粮仓边的滑州武士,声音不高:
“放他们走,就是让他们把朱温要掘黄河的消息带出去。”
“这些残兵败卒狼狈奔回,你说这里的消息还能瞒得住?”
“到时候,郑汴之间就全都晓得,朱温要掘汴口,水淹咱们的军庄!”
“而且,这也是我大兄的意思。”
“我这人见识智谋皆不足,唯勇力可称道,所以聪明人说的话,就要听。”
朱汉宾又道:
“这一次我们能成,人心向背固然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我那大兄在其中所展现的胆略和智慧,我不如矣。”
说着,他看身边的这些个部曲,问道:
“其实我和大伙一样,现在还是有点懵懵的,甚至都不晓得中军帐内怎么就有了咱们的人。”
“后来在鼓车那边,我和兄长问了,才晓得今日实际上有多凶险。”
“原来就在今晨,大兄那边有部下在串联河工的时候被抓住,后面又被认出是我大兄的亲随,然后贺怀庆的牙将高承功便奉命带着一队人去拿我那大兄。”
“我那大兄说的云淡风轻,说就是聊了几句,就来中军帐了,可只要想想那情况,就可见多危险。”
“是我啊,当时可能忍不住就将那些牙兵给杀了,怎么可能还来大帐送死呢!”
身边一个部曲忍不住点头:
“是啊,既然事败了,来的又只是二十个牙兵,杀了就杀了!到时候直接杀向中军,和贺怀庆干了!”
其他些个部曲也是差不多这个意思,在他们看来,氏叔琮入营地,属实是不合理。
但朱汉宾摇了摇头:
“所以啊,你们和我一样,都干不成这样的大事。”
说着,朱汉宾感叹道:
“站在鼓车上,我那大兄告诉了我理由!”
“他原话就是这样说的,如果当时他和我在一起,事泄了就泄了,直接强攻就行。”
“可偏偏要命的是,我们二人当时不在一起,所以我大兄就不确定我当时的情况,如果我到了营地,然后他却反了,那我就危险了。”
“当然,这是他的话,但我也能听出另外一层意思。”
“那就是他顾忌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他其实担心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人在营地,很可能就会被贺怀庆给策反,到时候没准他就是势单力薄的一方。”
“所以他选择了冒险入营地,就是要和我碰面,然后在大帐内随机应变。”
听了这话,之前出生入死的花白老武士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不屑道:
“什么东西!”
“我家郎君如何是朝秦暮楚之人?”
这话说的朱汉宾脸一红,最后打了个哈哈道:
“也是怪我,当时我囿于恩义,左右不定,定然也让兄长觉得我犹疑。”
说完,朱汉宾一脸严肃,认真道:
“但我为国为民,清除国贼的心,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众武人纷纷点头,大赞自家的大义小郎君!
最后,朱汉宾道:
“总而言之,这一次我这大兄算是让我彻底服气了!”
“这样的人都跟着保义军干!那咱们也好好干!”
“没准啊,这一次可能是咱们这辈子最对的大事了!”
听了这话,老武士看了他片刻,欣慰笑道:
“二郎现在说话,真有几分老都头的样子了。”
朱汉宾愣了下,却笑不出来了。
……
此后,从清晨到午后,营中一直忙乱。
主要也就是清点死伤,核查物资。
这一次举事,冲突的烈度实际上并不高,毕竟在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压力下,也没多少人尽死力!
所以,氏叔琮和朱汉宾这边死伤并不多,加起来就五十多人,而护堤军又投得快,死伤也少,但丁夫们就死伤惨重了。
昨日的那场暴乱被镇压后,丁夫的尸体就随意丢弃在了坑中,之前也一直无人敢去认领。
现在举事后,这些尸体都被抬到堤下,让亲人认领带走。
而剩下的无人认领,则集中起来用草席裹着,寻地安葬。
另外一边,贺怀庆和高承功等人的尸体另置一处。
朱汉宾没有辱尸,只让人把首级留下示众,尸身以薄棺收敛。
氏叔琮听说后,问道:
“你还替贺怀庆留尸?”
朱汉宾很认真地点道:
“这些人也是咱们过去的袍泽,这会人都死了,折腾尸体没意思。”
氏叔琮看了一眼朱汉宾,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后面就是轻点物资,这事关他们这些人是否能守住汴口。
现在距离春汛最多不超过五六日了,那些郑州的宣武军一旦得知汴口失陷,肯定会发疯来攻打。
而他们就是要靠营地里的这些物资,撑到保义军的骑兵到来!
但这物资清点却是有喜有忧,那就是粮仓里有粟米不少,有七千多石,豆料一千余石,另外就是一些河工物资。
但军中的装备和箭矢却不多,将营地全部搜遍了,也就是得了箭矢万余支,实在不够抵挡几轮。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二人也没甚办法,就开始准备下一步重要工作,那就是将此前的堤坝金石和土壕填回去,不然大雨一来,可能就垮了。
这土壕好填,将泥土复填就行,可堤坝的金石却是要有点技术的。
于是,朱汉宾又将之前那个老河夫请了过来,也不追究他此前不敢半夜填土的胆怯责任了,毕竟让一个老头干这种杀头买卖,也确实难为人家了。
他和氏叔琮一起登上金堤,指着河坝外围的缺口,问道:
“把石头再填回去,可以吗?”
老河夫也晓得自己有点对不住朱汉宾,于是尽心尽力回道:
“能是能的,只是不能胡乱填。”
“那该如何填?”
“要先把沟里积水和软泥清出去,再将金石放回原位,再用黏土夯实,要一层比一层密,不能只图快,不然外头看着满了,里面还是有空的,水一涨照样要渗。”
朱汉宾不懂这些,只问道:
“要多少人?”
“三五百壮丁轮流干,三日就行。”
这工程倒是不大,于是,氏叔琮直接拍板,点头道:
“行,我给你五百人,就由你来领工。”
却不想老河夫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