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只会修堤,哪里会带人啊。”
氏叔琮认真道:
“说你行,你就行!”
“现在时间紧急,不要弄这些虚礼,这事就这么定了!”
面对氏叔琮的雷厉风行,老河夫也不敢再说,只能点头。
于是,氏叔琮就向那些河工中招募五百人,让他们留下修堤,其他人则可以回乡去,决不食言。
可没想到这剩下的两千多丁夫,竟有近半留了下来。
他们当中有的是家住附近,知道黄河若真破了,自己也跑不掉,有的则是纯粹觉得这工钱还行,办得也是体面事,回去也好吹牛,便留了下来。
有了小千人,这点回填工程自不在话下,很快就将土沟和金石给填了回去。
而另外一边,氏叔琮和朱汉宾还有归正的汴州武士们,则开始加紧修建工事。
整个汴口都成了一片大工地,甚至为了赶在宣武军反击前有足够的抵御,他们甚至在半夜都在干,火把笼罩着汴口,热火朝天。
……
第二日,氏叔琮和朱汉宾遵守诺言,将不愿意留下的护堤军全部散出营地。
这些人从营门出去,看着挂在辕门上的贺怀庆首级,恍如昨日,随后踉踉跄跄地奔向野外,担心乱军会出尔反尔。
而周边,也随着这些人的散开后,就彻底晓得汴口这边发生的事情了。
随着消息的扩散,郑州、荥阳、汴州方向,很快都会知道朱温要掘黄河,也会知道朱汉宾和氏叔琮杀了贺怀庆,打出护堤保民旗号。
于是,当日下午,第一批郑州方向的哨骑便出现。
他们远远看见板渚营地旗帜未改,似乎还想靠近探查,朱汉宾派出骑士追了一段,那些人立刻退走。
到了傍晚,又有几骑从荥阳方向出现。
到了第三日,哨骑更多,有时隔着数里便能看见尘土。
这个过程,汴口营中因此一直紧绷,一直等待敌军的到来。
而第四日,情况果然有变!
……
有哨骑回来传报:
“西南方,有骑军!”
“打的是宣武军旗!”
得到消息的朱、氏二将,立刻下令敲鼓。
轰隆隆的鼓声中,朱汉宾披甲登堤,远眺西南!
果然,就见数百骑沿着汴渠西岸疾驰而来,人人都穿宣武军衣甲,马后带起一路尘土。
他忍不住对旁边的氏叔琮道:
“大兄?是不是那胡真带兵来了!”
氏叔琮同样一脸严肃:
“嗯!多半是前锋!”
“准备战斗!”
朱汉宾点头,立即大声下令:
“弓弩上壁,骑兵列在营后,丁夫退到壁下!”
此时,营地一片紧张!
这些留下来的丁夫,有许多人暗暗后悔,早知道前些日就走了,这会还要上壁送物资。
在壁垒上,朱汉宾的本部武士站在木架上,呼吸急促地看着远处的尘土越来越近。
可视野中,这股烟尘却在两里外放慢速度,也在观察着汴口的营垒,直到看见有氏、朱二旗,这才彻底停下。
再随后,一骑脱离队伍,举着一杆旗帜,一块牌向前。
氏叔琮眯眼看了片刻,疑惑道:
“谁眼神好?看清牌上写了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那骑士靠近到弓箭射程边,将耷拉的旗帜一展开,大吼:
“飞虎军在此!”
此时,氏叔琮一下就看清了旗帜上绣着的飞虎样式,又将那牌上的字看清,正是确定身份的密语,终于猛地吐出一口气:
“是刘信,飞虎军来了!”
朱汉宾怔了一下,随即大喊:
“不要放箭!”
不多时,刘信带着五百飞虎骑进入营外。
他们穿着宣武军衣甲,一路从宋州西进,昼伏夜行,绕开汴州和郑州大路,花了四天时间,终于赶到板渚。
虽然有备用马可换,可昼夜颠倒还是让他们疲惫至极,等下了地时,不少骑士腿都在发软。
而刘信本人仍然强撑着精神,入营后先验过赵怀安的密令,又见过朱汉宾、氏叔琮。
双方交换消息时,刘信才知道汴口这边举义的经过,河堤也已修葺。
而朱汉宾、氏叔琮也从刘信口中确认,大王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准备着,一旦汴口事不济,随时准备赈灾。
二人听后,连连感叹吴王真仁义!
这里面,最是外人的朱汉宾急需表现,连忙向刘信抱拳:
“刘卫将既来,此间兵马听你节制。”
刘信也不客气,直接道:
“好!我来此就是奉大王命,接应朱都头、氏都头,守住汴口。”
“从现在起,营中所有军务,暂由我总管。”
“一应诸将各领本队,听令行事。”
说完,他看着朱汉宾:
“朱都头,大王还有一句话带给你。”
朱汉宾抬头。
刘信道:
“大王说,你护住汴口,便是护住中原生民,此功他不会忘,中原的百姓也不会忘!”
朱汉宾喉咙一堵,满脸涨红,低声道:
“我只是……”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刘信没有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
随着飞虎骑抵达以后,汴口的军心算是终于稳住,保义军的旗帜也缓缓升在了营地上空。
而有了营地物资支持的飞虎骑,便开始主动出击,向方圆十五里广散哨骑,轮番向郑州、荥阳、原武方向探查。
接下来的几日,郑州、荥阳方向的哨骑果然更加频繁出现。
有时十几骑,有时数十骑,远远绕着汴口打转,却始终没有大军压来。
朱汉宾起初还很紧张,每次听见哨骑来报,都会披甲上堤。
后来次数多了,连他也觉得不对,便问刘信:
“卫率,他们为何不攻?”
刘信道:
“他们怕是凑不出兵马来吧!”
“几千人都凑不出?”
刘信笑了:
“你们将俘虏放归乡里非常好,如今民心沸腾,军心动乱,谁还为朱温卖命?”
“至少只要是家还在汴、郑的,是不肯卖命的!”
“甚至,这会郑州没准就已经出乱子了。”
“我看这些来的敌军探马,连旗帜都不是一处的,可见分属多门!”
氏叔琮点头,也道:
“还有一个缘故。”
朱汉宾看向他。
氏叔琮道:
“他们应该在等洛阳的命令。”
这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下来。
洛阳的命令迟早会来,朱温肯定是要夺汴口的,不然他只能西撤入关了。
……
但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别说郑州方向了,洛阳方向也是没有一兵一卒抵达!
而这几日,砦内的诸将也获得了大量郑州的情报,那就是郑州果然乱了。
众多军砦的军卒纷纷杀死长官,自立为将。
这些义成军本来就算是被统治的一方,这几年在宣武军中几乎是二等人,现在朱温还要防水冲他们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纷纷挺仗举事,整个郑州一片乱象。
对此,本就被抽调了大股兵力的义成节度使胡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放弃郑州,带着部队奔回洛阳。
于是,汴口这里一时竟成了香饽饽,整个郑州诸方势力全来了人,要投靠保义军。
形势就这样一日比一日好,而这一日,天刚过午,北面云层黑压压压下来,河面上忽然起了风。
风卷着沙尘扑过金堤,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朱汉宾、氏叔琮、刘信三人全都站在堤上。
当第一滴雨落下来时,朱汉宾下意识抬头。
随后,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打在甲叶和泥土上。
堤下丁夫们没有躲,反而许多人都望着黄河。
桃汛到了!而汴口还在他们手里!
不!是整个郑州都算是反正了!
雨越下越大,氏叔琮就蹲在地上,笑了:
“我们做到了!”
但刘信看着越来越急的雨幕,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道: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