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不是最可怕的!它终会退去,可一旦瘟病起来,那中原将十室九空!”
“所以,工作要做细致!救人要救到底!”
“不要感动自己!”
众人齐声应喏。
赵怀安又看向城外:
“再传令沿淮、颍、汴诸水,所有官船、商船、渔船,全部听调。”
“扬州、楚州、寿州、濠州、颍州,立刻起粮船北上。”
“这一次,幕府按照市价的十三成征募民间船只,不要用道义去绑架所有人!”
“另外,立告示于宋州诸门。”
“告诉百姓,我赵怀安在这里。”
“我就在宋州!哪里都不去!”
“大水一日不退,我赵怀安一日不走!”
“灾民一日不安置,我赵怀安一日不走!”
“我做不到亲临一线,但我会让所有人都晓得,我就在他们当中!”
“我一直会在!”
当这最后一句落下,城头不少人眼睛都红了。
不是因为这话多么漂亮,而是这话太重。
乱世这么多年,百姓听过太多让他们交粮、交丁、交命的话,却很少听见有人站在城头上,说我和你们在一起!
大王,真仁义无双!
王进再次抱拳:
“大王,臣领命!”
赵怀安看着他:
“王进,救灾和打仗不一样。”
“打仗可以冒险,救灾不能冒!”
“这是对你能力的一场磨炼,能提兵打大仗,那是帅才!”
“但能下马治河,救灾,办实务,那就不是什么将帅能办的了!”
“我对你的期望,从来不至于此!”
王进动容,他本身就好义,也因为出自底层,对于老百姓有一种朴素的感情,更是不推辞道:
“大王放心!臣不会让大王失望的!”
赵怀安拍了拍,王进:
“好!”
“我就在宋州,看诸君打这场硬仗!”
这时候,张龟年插了一句:
“大王,大灾大乱,人人都会守着手里的粮食,那些豪族更是如此,从他们手里征粮怕是不容易啊!”
赵怀安只是冷冷说了一句:
“天道从来好循环,人吃土,土吃人,以前那些豪族靠这片土地吃了多少年,今日就该还给这片土地一口气。”
张龟年有了准,点头:
“臣明白。”
赵怀安却又道:
“但这不是说去抢!”
“不是说我吴藩要救灾,然后大帽子压下去,就将人家都抢光!”
“我们是要坐天下的,要让人活下来!”
“所以该是征用就是征用,要登记造册,等金陵的钱粮一到,就要还下去!”
“记住!我们保义军求的不是浮财!而是建立制度!在大乱中建立规矩!”
“我的规矩千金不换!”
“谁要坏我规矩,唯有剑耳!”
这话一出,张龟年和袁袭等人皆躬身应喏。
赵怀安最后看向所有人:
“我再说一遍,此事关我保义军天命!”
“到那时候,我保义军上受天命,下孚人望!能不能继承唐的法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诸君,去做事!”
众人轰然应诺。
……
很快,宋州城头的鼓声响了起来。
鼓声从城头传到城下,又从城下传到各坊、各门、各营。
营地里的诸卫武士们,立刻被拆成一队一队,奔向各处。
有人扛着绳索,有人推着木车,有人拆下寺院大门做筏,有人把富户仓里的粟米一袋一袋搬出来。
一名天武卫队头站在西坊水口,大骂着把不肯下水的新卒踹了下去:
“你怕水?百姓就不怕死?”
“腰上有绳,后头有人拉,你怕个鸟!”
那新卒被踹得呛了两口水,刚想骂,便看见前面屋顶上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喊,他愣了一下,抹把脸,抓起长杆就往前探。
另一边,捧日武士把沙袋一袋一袋往城北低口传。
最前面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流冲得他身体不断摇晃,后面两人死死拽着他腰间的绳子。
“再来!”
“压住!”
“别让水从这边冲进城!”
人的力量是薄弱的,尤其是面对大自然,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神,可人的力量却又是不可限量的,因为所有的神,都是人创造的!
现在,这群从少年开始就努力打熬武艺,只为杀人的武士们,在数道军令下,就脱去衣甲,赤着身子,划着小船,开始冲入涝区,救百姓。
这里面固然有不少人在嘟哝着,说自己干不来这事,但真等他们看见水里漂着老百姓的尸体,看着屋顶上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屋顶哭喊,看着有丈夫,整个都被泡在水里,却依旧用双手托举着孩子,瑟瑟发抖。
没人再说这些话了,因为这些保义军武士们虽然不是圣人,但却是人!
……
受灾最严重的,就是城内西坊,那里是最低洼的地方,也是以前的平民区。
而天武卫的几个营,就在这里负责救人。
他们以小舟为平台,然后腰间绑着绳子,拿步槊探路,将一处处闾里街巷陋屋里的百姓救出来安置在小舟。
但这个过程却并不是没危险的,因为西城环境非常复杂,街巷又狭窄,水从沟渠倒灌进来,水流就会变快。
再加上水底被冲得到处都是的杂物垃圾,就非常容易被绊倒。
别看水才到胸腰,可摔倒也会淹死的!
这会,一个拉着绳索带着一群百姓往木舟走的年轻武士,就是不小心踩到了水里的某个东西,直接仰面倒下,若不是腰间拴着绳,被旁边的袍泽拉起来,他可能就要淹死在齐腰的水里。
此时,队头一把揪住绳子,又吓又怕,破口大骂:
“娘的,让你们脚贴地走!一个个不听!”
“死在这里,怎么回去给你老娘交代?”
“虽然为救百姓而死,死得光荣,可你老娘想要的是你活着回去,不是等一片勋章!”
那年轻武士呛了两口脏水,爬起来以后,脸色发白,也是魂都吓没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巷子深处。
一处院墙已经塌了半边,里面有个老妇抱着门框,水已经淹到胸口。
几个孩子站在灶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武士们先用木杆搭过去,让孩子一个个爬上来。
最小的孩子不敢爬,哭着喊娘。
一个满脸胡须的天武卫武士只得蹚过去,把孩子往自己脖子上一架,转身时水流一冲,整个人撞在墙上。
他疼得脸都扭了,却还骂道:
“别哭了!再哭就把你撂回去!”
那孩子果然不哭了,一双小手,死死地抓着武士的发髻,疼得老武士龇牙咧嘴,却也没把孩子扔出去。
……
城外的洪水依旧在往城内涌,而城外的天地,则只剩下一道隐隐约约的黄线,那是以前的土岗。
赵怀安就在北门的城头上,设了临时行台,统一调度场内救灾。
但说是行台,但实际上就是几辆大车并在一起,上面铺木板,再撑起华盖和保义大旗。
赵怀安就这样站在大旗下,对来报的各类命令,当场做出各种指示!
这是什么领导力和决策力?
保义军的武士和幕僚们为何对大王这般敬服,除了因为大王的盖世武功外,那种决断,强硬,以意志去扭曲现实,更是他们敬服为天人的原因!
此时,各类信息不断传到赵怀安这边,他听一遍,然后马上就能做出妥善的安排!
请示如雪花一般飞来,命令就如潮水一样从赵怀安这边发出!
在赵怀安的绝对意志下,整个宋州城迅速被拧成一道绳,到了下午,连城中富户和寺院也被动员起来。
所有人,在一个意志,一个命令下,全部被动员起来。
但大灾下的人心从来不是单向度的,甚至来说,自私自利才是本能!
所以当保义军的文吏挨家征粮时,有人哭穷,有人推脱,但在保义军武士的绝对武力下,这一切都没意义。
毕竟粮食又不是金银,随便挖个地方就能藏的,所以保义军哪里有耐心给你谈什么顾全大局,直接是斧手向前,直接将仓库给劈开,将粮食尽数征用。
甚至,对于这种隐藏的,保义军的文吏们还会将其打入另册,直接给你记上一笔,那你一家后面就有福了!
单单就考不了试,你怕不怕?
而对于那些配合的,甚至主动献物资的,保义军又给你打入红册,直接给你发锦旗,表彰你!优待你!后面还补偿你!
你是豪族,你怎么选?
宋州的豪族是最吃漕运饭的,而一般来说大家都能吃的饭,就要设置准入门槛,而政治关系就是其中最硬的门槛。
所以你得罪了保义军,那你就算有人有船,这条漕运你也别想挣!
他们啊,也认了!
相比于来个朱温要灭他们身家老小,他们还是更愿意保义军能永远留在宋州!
更不用说,他们心里也都清楚,保义军救的是他们的家乡,干的是万家生佛的慈悲事。
就这样,物资如潮水一般被征调,然后又被流水一般用在了救灾上。
高地上,数不清的帷幔支起,架起大锅,烧起炭球,开始煮热水,烧米饭,送到各处难民点。
而难民点那边也没好到哪里,真是什么事都有。
有人找孩子,有人找父母,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不肯撒手,有人为了点干草就和别人撕打,还有青壮趁乱去摸女人。
一开始军令也提前告诉了,但这些人明知故犯,那就没办法了。
于是,当第一一颗人头落地以后,难民点立刻就好管了。
杀不是最好的手段,却是永远有效的手段。
……
第二日,雨还是没有停,第三日,雨还是依旧在下。
但整个宋州城的秩序却稳固了下来,并且开始派出舟船,向着城外的涝区探索。
在这广阔的洪水中,能活下来多少人,真的很难说,但能救一点就是一点!
这场赈灾还只是开始,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场洪水彻底改变了很多事情。
只是现在的人还在事中,直到多年以后才能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